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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业演员的自我修养  靓妈消毒小巴养家

消毒小巴成为不少舞台工作者的临时工,台前幕后总动员,两个多月内消毒7,000部小巴。 消毒小巴成为不少舞台工作者的临时工,台前幕后总动员,两个多月内消毒7,000部小巴。

人生如戏,若由20年前初踏舞台演到2020年,该如何揣摩接下来的剧本?这问题成了自由身舞台剧演员叶嘉茵(2+1)的烦恼。新冠肺炎下剧院关门、学校停课,大小演出告吹,台前幕后顿成失业大军,被迫当回老本行,那管是咖啡师、装修佬、带位员,有工则成。好些人像2+1般,走遍港九新界替小巴消毒,在新肺阴霾下的香港,为理想撑起半边天。

为了维持生计,2+1放下剧本,拿起喷枪消毒小巴。
2+1在演艺学院时亦参与学生剧作《Ubu》,改编法国剧作家艾尔佛.谢利的经典作,讨论革命与暴政,呼应了当下时局。

访问首天,2+1大清早便到了小巴站准备开工,担担抬抬,拉线驳电,准备在车厢内喷洒消毒剂。这可是一份体力活,娇滴滴的她戴起眼罩和手套,巾帼不让须眉,她笑言做得演员,入台难免要落手落脚,在舞台上经常接触操作发电机、泵机、喷枪等,后台人员更是驾轻就熟。最初有剧场界前行家在通讯群组介绍工作,她先拔头筹报名成功,但同为演员的丈夫则没那么幸运,报名慢了,工作落空,只在朋友介绍下做了一次。她每星期工作约两至三更,日薪由800至1,000元(港币,下同)不等,仅帮补到从前收入的四分之一左右。公司两个月内已为7,000部小巴消毒,这个因疫情而生的商机,可谓演员的另类生活体验。

第一天上班情况,她仍历历在目,碰巧一起工作的那队人相识,“咦?怎么又是你呀?”你我都是演员,同是天涯沦落人,不禁相视而笑,在车厢内上演即兴剧:“做艺术吖嗱!”你气泵一挥,“做艺术吖嗱!”我也喷一下,苦中作乐。2+1禁不住手舞足蹈,原来小巴消毒小队,位位卧虎藏龙:导演、监制、服装、音响、灯光、演员、舞者一应俱全,“我们在group里会讲笑,不如我们构思一套戏啦,找个监制帮我们写proposal,关于我们全行都做这件事!”

当日和2+1一起工作的几位壮丁,分别从事舞台音响和灯光工作。
2+1在《亲子丼》挑战身兼导演、监制和演员,戏里戏外演活阿妈角色。

夫没工开 凑两岁B反重建关系

赚吃艰难,清洁小巴还不够,由于时间灵活,2+1连商场消毒的通宵更也不放过。她笑说记者访问不要约那么早,事关她前一晚开夜班,由晚上10时工作至凌晨5时。周六早上,记者登门拜访,她跟丈夫、两岁大的儿子和工人姐姐共居300尺空间,楼上两层住了夫家家人。访问前一晚她由10点开始通宵达旦工作,因她以母乳喂哺,孩子半夜饿了便会大哭大嚷要妈妈抱和喂奶,吵得老公不得安睡,两父子齐遭殃,“可能天生不合或者争宠,儿子时常特地激怒爸爸,不知是妒忌还是attention seeking。”疫症期间2+1出外打工,爸爸没有工开,多了时间留在家凑仔,孩子反而没那么黐身,“我要冲凉,开头她不肯走开,担住凳仔坐门口说’我要陪咪咪(妈妈)去厕所‘,但现在他会肯给爸爸带。”妈妈外出赚钱,爸爸赋闲在家,反倒重建了父子关系。

每晚待儿子进睡,两公婆都会埋头苦干写履历,由于疫情变数可令他俩随时复工,不敢找长工,只好向兼职或临时工埋手。2+1曾应徵接待员,演艺学院年代横扫奖学金,毕业六年,演出、学校巡回和教学无休止,曾获舞台剧奖提名,却不被视为工作经验。她对上一项“及格”的工作经验,要追溯到大学新闻系的实习,或兼职推销员。“其实你这六年来没有上班?”“你在哪里玩?那你来这么做什么?”这些提问在应徵时常常遇到,六年的舞台深耕恍如无物,履历似是一片空白,顿成废纸,惨吗?她早已看化,“我已经过了会介怀的阶段,自己知自己是professional就okay。”社会对医生律师等专科趋之若鹜,但演员并不被视为一门专业,结果履历一改再改,带位员、导赏员、闸口管理员……应徵十多份工作,最后只有一份社福工作有回音,机构虽有心,却是一份实习工作,时薪低过最低工资,赚不到奶粉钱的话,无奈还是不了。

2+1(右)热爱戏剧,亦盼透过戏剧教育帮助下一代找回自我和价值。
2+1外出赚钱,丈夫赋闲在家,反倒重建了父子关系。

母私己力撑 “户口要有点钱”

访问那周外地输入个案激增,正酝酿第二波社区爆发,林郑刚宣布DSE延期、中小学无限期停课,2+1翻开那曾密密麻麻的日程簿,如今满布交叉和涂改的痕迹,夏天以后空空如也,“我根本排不到打后的schedule。”

疫情之前,2+1和丈夫也有稳定收入,如今收入转眼归零,燃烧积蓄也不足以渡日,住的300尺单位是老爷的物业,每月租金10,000元连家用一并交,获体谅暂时“拖住”。可是外佣开支4,800元、儿子学费3,800元、加上她仍在还grant loan学债,还未计灯油火蜡,统统省不了。况且作为父母,她宁可自己节衣缩食,不买衫不买袋,也希望给予孩子最好的,“我想他吃到无激素鸡扒。”生活质素很难折衷。

她坦言幸有家人照顾,哥哥送她口罩,妈妈更课金支持,“过了两万元给你,有小朋友,户口有点钱没那么大压力。”妈妈仍未退休,在超市打工,极其节省也要资助女儿,“毕业后我好努力做戏,自问算是好努力工作,没怠惰过,但我真的交不出家用。可能那一期接到大剧团演出,待遇算合理些,才可以间断地给到我妈咪几千元,从此之后,我再没给家用她,我交不出呀!今次疫情,还要她转账两万元,30几岁人,好尴尬、好棘手!”她难忍激动,眼里似带泪光。当年新闻系毕业再考演艺,妈妈最初反对她走这条看似冤枉的路,后来渐渐放手让她追寻理想。至今一把年纪,更义无反顾掏腰包撑女儿。她感恩,更自觉有所亏欠。

回想起刚毕业后参演一套四至五场的演出,2+1的平均月薪12,000元,六年过去,只加了3,000元,比不上谭仔阿姐。丈夫早她9年毕业,薪水却只高她约3,000元。她批评,演员收入停滞不前,源于政府对艺术拨款的增幅远远追不上通胀。

2+1形容这段日子就像放大假,反而多了亲子时间。

仅获单次援助 “劏房都租不到”

单纯靠演出收入难以为生,造就舞台界多以自由身演员发展,多数兼任戏剧导师,因工作稳定、薪酬可观,但现在课堂取消无法支薪,导师手停口停。艺发局推出艺文界支援计划,看似大恩大德,实则只是小恩小惠。艺术教育工作者并不纳入资助范围,当局指,坊间艺文活动众多,难辨识及针对真正有需要人士,促请教育局跟进,她批评当局推卸责任,事关教班导师与教学机构白纸黑字签订合约,当局只是不为,并非不能。

“我觉得教育局和艺发局简直当我扪是球那么踢,究竟谁负责?谁拨款解决我们的困难?”在计划之下,2+1被归类入“个人艺术工作者”,最多仅获7,500元单次援助金,“7,500元你要我捱三个月?不好玩啦,我一个演出都不止这个价啦!7,500元,随时连劏房都租不到!”

教育不只是一盘生意,更是她的理想,她更心疼的是学生早已彩排得七七八八,预备在新年后演出,如今上演无期,心血付诸一炬,她只希望学校能为一班小学毕业生留倩影,
“学校不想聚集学生在礼堂都好,那我戴口罩演出都拍一次片,烧碟送给六年级同学都好呀。”

台下一分钟,台下十年功,2+1坐在剧团中回想演戏的历程,彷佛从小已被写进剧本。小时努力牢记电视剧对白,关上房门对着空气演戏,想当年《环珠格格》热播,为了模仿林心如,她把脸也掴肿了。她爱看古装剧,所以借阅金庸等武侠小说,研究台词如何诞生。当年社会资源不如现在丰富,她念的中小学都没有戏剧班,中三时机缘巧合参加元朗区内一个义工剧团,展开业余戏剧生涯。直至大学新闻系毕业后,她毅然报考演艺学院,便踩入了这一行。

常言道:“香港地读艺术注定乞食”。她早就意识到,演舞台剧绝不是让人飞黄腾达的一条路,像她曾参演的《我的50尺豪华生活》,主人公挨穷、啃面包、住劏房,刻划社会基层生活,实际也是剧场工作者的写照。他们以没有底薪的freelance为生,从典型的长工合约中解放,获得自由的代价是飘泊不定、周期性就业不足和长期粮尾。自言算是幸运儿的2+1慨叹:“始终这行好讲际遇。”很多人从读书时便开始打工,靠副业去支持自己,盼在畸形的体制下,尽力延续艺术生命。燃烧积蓄,更要燃烧使命感。

2+1与老公演出多年,仅有一次夫妻档同台演出《看着你……》,探讨监控、私隐与自由。

艺术独立思考 “只会更压榨你”

在2+1眼中,香港人值得拥有更好的艺术发展。她说,艺术是精神的土壤,带来社会与自己的反思,“政府不重视艺术,艺术要你独立思考,现在你们有,他只会更压榨你们。”负面新闻满天飞,将剧场视为洗涤心灵的地方,入场哭哭笑笑释放情绪也不错。在最坏的时代,在压抑的社会,我们更需要艺术。

一场突如其来的疫症,令整个演艺界雪上加霜。纵使演出搁置,薪水无期,2+1或执起气泵消毒,或执起剧本排戏,演在瘟疫蔓延时,不忘本心,这就是失业演员的自我修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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