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员做农夫 登台变下田

初下田，他错用蛮力，弄坏了三支锄头，才逐渐发现适合土地和自己的力度。他看着播下的种子，思索着，应该保护好它们，还是该让小鸟吃掉？毕竟这里原来是它们的家。他的思考模式在改变，他的生存模式也在改变。

“我来到田野，我是找回一种生活。”在这里，他有一块“实验田”，种满了萝卜和香草。吃过田里的新鲜蔬菜，他的味蕾被重新开发。

梁祖尧卷起衣袖，赤着胳膊，戴上头巾。这是他近来的每日装束。记者来到的时候，他在搓揉刚做好的荞麦粉面团，分出一块给农场主人的儿子捏在手里。农场主人的妻子笑了，“家里都有泥胶，但他不是好喜欢。泥胶太黏。”

那种温馨像湿泥里的甜菜一样，沉实地扎在空气里。这种日常，令香港对他来说有了全新的意义。梁深受感动，“我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喜欢这个地方。”

说起耕种的挑战，他觉得心虚，因为他不是“生产型农夫”。这段对他来说如获至宝的另类生活，是很多人的唯一生活。“有一群好努力好用心的人默默地为我们付出了好多好多，但是他们得不到一个对的回报。”

这种心虚、喜悦和惊奇紧紧交织，转化成动力，驱使他着手努力推动本地农业。

“我好希望香港人可以有机会试到香港自己的农作物。因为真的好好味。”

因疫情下田 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

梁做了十多年天台农夫，种过米、香蕉，一年甚至可以种出80个热情果。可是下了田，梁才惊觉自己对农务的认知少得可怜。

“我发觉我原来什么都不会。拿个锄头都不会。以前所有觉得自己种得不错的知识，在这里全都要由头学过。”

攒养起来的泥土和土地是不一样的。

梁来到农田里第一件做的事是收割，但让他最感到满足的却是开荒。他向我们展示手臂上累累伤痕，都是除草时留下的。翻开土地，会看见十多年前用来装载蔬菜的箱、生锈的镰刀。他心里感动：现在愿意开始的话，一切都不算太迟。

原始的体力劳动让梁体会良多。“我一心只是想要快点犁开那些土，快点开始种东西，但原来有些事真是急不来。操之过急，我便弄坏了三支锄头。但那并不代表我很大力，只代表我用错力。做每一样事情都有它的方法。有没有更有效的方式，是保护到你自己，又保护到锄头？”

开荒以后，他便去打理一块属于自己的实验田：翻泥、做堆肥、搭棚架、灌水。对梁来说，这样才是耕种。每个礼拜只来一次，只参与收割，是“无耻”。

这也是为何疫情发生后，梁才有时间真正下田。务农的根本，就是土地和人的相处。

香港人吃香港菜 “不时不食”是唯一出路

和一些老农夫聊天，他们跟梁说：“你们吃大陆菜的人，根本不会知道那些菜原本是甚么味道。”

香港人爱吃、嘴刁，对食材来源却从来没有太大考究。“我们由小到大都未吃过他们所谓‘好味’的蔬菜，又怎么会有这个味觉去作区分呢？”

梁有种植经验，大概明白农夫的意思。“如果你吃过一个树上熟的番茄，你就会知道番茄不是这样（街市里卖的那些）的味道。”

“我们香港人一年四季都吃芥兰菜心，但是原来香港要在冬天才种到的。”所以在其他时分，我们都在吃来自大陆北方的芥兰菜心。“这样下来，我们每天都吃的，其实没有一样是来自我们家里的。”

“那怪不得我们没有自己的意识，我们每一天被喂的都是不同国家的东西。”一边厢，日本人吃日本米；另一边厢，香港的农产品自给率只有大约2%，整体粮食自给率也只有大概一成。

依赖进口贸易的结果是，大部份食材在一年四季都唾手可得；人们忘记了，自己大可以跟随着土地的生育节奏，吃当造的农作物，品尝最鲜。

香港的农产品，例如是刚磨好的新米、在香气最浓郁时摘下的草莓，都让梁大为惊艳。他如数家珍般介绍着，一边舔嘴咂舌地赞叹说：“哗！真的好吃到不得了。”

对于梁来说，“自给自足”的意义不是一种恢宏的愿景，而是一种觉醒。

“我们如果想要保护我们种出来的食物，或是我们的土地，我们就要从我们的饮食习惯开始，我们就要开始去想‘不时不食’这件事，我们要习惯在不同的时节，吃当造的食物，这样我们香港农业才会有机会，才会有希望。”

有些事情无法回头，难免让梁觉得悲伤。例如是失传的元朗丝苗，例如是被用来作非农业发展的耕地。但戏剧告诉他，伤感必定要化为行动才有价值。“我努力去耕种不是要展示伤感，而是我很想告诉我自己和身边的人，我们是有得选去吃什么。”

他以身作则，开始土炮制作完全香港制造的三餐。访问前一天，他用香港的腊肠、大澳晒的鱿鱼干、八乡小队种的米做午饭。“今天就有香港养的鱼……蔬菜就在外面的田里拔。”

“我会努力地推广（本地农业）。”他真诚地说。“我好希望香港人可以有机会试到香港自己的农作物。”

农业作为抗争

香港农业固然面对很多问题，如销售问题，如耕地问题。但更多时，更是一种心态问题。要香港人做到“不时不食”、多吃多买本地菜，为何如此困难？

“因为他们不知道（本地菜那么好吃）。他们不是不想。”梁笑言：“我们未受精那一刻，都已经是夏天吃菜心大的啦！”

疫情爆发初期，香港出现“抢菜潮”。市民预期大陆进口的蔬菜将因疫情供应不稳，于是恐慌抢菜，大陆蔬菜价格上升，不少人转买本地蔬菜，香港农场的销售量大增。但过了不久，一切又回复原状。

香港人的三分钟热度，并没有让梁感到气馁。他觉得，迟早大家会知道“香港的菜是好好味的”，并建立起吃本地菜的习惯。

“对上这八个月告诉我，没有事是不可能的……就好像唐吉轲德的故事。想法好像很浪漫、很天真，但其实只要事情是对的，而你能继续坚持下去，你是会改变得到甚么的。”

过去大半年，香港人向世界展示了保卫家园的决心。现在运动步向沉寂，梁祖尧来到田园间，盼望守护土地，是不是这场保卫战的延续？是不是一条新战线？

“我不能够代表所有的农耕者去讲这句说话，但对于我自己来说，它是。”

同时，他也急着对“运动沉寂”这种说法表示不赞同。“因为我觉得它没有沉寂到，我没有，身边每一个人都没有。只是方式不同了，而我觉得这个方式的转型是会令这件事更加坚固，或者更加成熟。”

他又说起朋友近日跟他聊到的墨家游侠，眼中有种向往：他们会到处去帮人开田，教人种田，教人如何保护自己，很温柔，很有爱。

梁也想以自己的方式去回应这个社会。“我们保护回自己的食物来源，认识多一点自己的土地，多认识这里土生土长的食物、植物、动物，然后你和这个地方的情感会不同。这些对我来说是些很实质的能量。”

“我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喜欢这个地方。”

然而，这个地方在他心里的价值，似乎和一般人赋予它的价值有很大落差。

“一讲到公平贸易，大部份人只是想到南美咖啡、非洲的巧克力……其实不是的，香港的农夫才最需要公平贸易。这个议题其实好近。”

他难以置信地比划着，“他们种的白萝卜试过8毫子一斤卖出去。8毫子一斤啊！一个白萝卜那么大，种得那么漂亮，有机生产，最后还要卖不完，送去堆田区，公平咩？”

进口菜很便宜，但梁强调进食有代价。“你每吃一条大陆菜，香港就会少着一块农地。”

对于本地菜价格偏贵，梁觉得，人们要理解当中每一分钱的意义。那个和一般街市菜的差价，是为了保护这个土地、为了不用化肥、为了艰难的销售、为了井水的电泵而付的。“这些钱我们给得起有余。你吃过的话就回不了头，因为真的好好味，好味好多。”

无法回头的，还有他对香港的感情。以前工作最艰辛的时候，梁会想，存够钱就移民去京都，不够钱就去高雄。但现在，移民的想法已荡然无存。

“尤其是对上这八个月后，我怎都会在这里和大家一齐走下去。有些事情我要健健康康的看到。好的要看到，不好的也要看到，因为这个是我家。”

生活的答案

访问结束后，梁带我们去看他的实验田。他随手拔了几根小萝卜，说：“这就是我的晚餐啦。”回到棚里，他把访问前搓好的荞麦粉面团切成面条下锅。夕阳下，农夫的一天将尽。镀了一层粉光的粟米叶还是那么高，生命力在看不到的地方流动。

这是梁祖尧找到的生活。

“香港人需要生活，我们没了生活好久啦。每天上班下班。就算去消费，去休息，都是暴力式消费，暴力的休息对我来说，那都不是生活。”

但现在，梁终于找到了一种平衡。演员和农夫的生涯，互相成全。“艺术的作用就是用来提问，但是每个人就要在生活里找你自己的答案。”

梁选择让大自然调息自己的身心。他发现，自己的身体会回应土地的节奏。夏天自然想吃盛产的瓜、豆类，秋天就渴求番薯、南瓜，冬天就想吃叶菜。

“我想生活而已，我对赚大钱没兴趣。”梁40年来从来没有买过股票，因为这不是他的心性所向。“半农半演的状态让我觉得好开心，两样都是可以做到老的事情。”

他虽然拥抱农地，却从未想过放弃舞台。“唯一会令我放弃任何事情的原因，只能是我对它没有兴趣。我是不怕辛苦的，一样事情辛苦和困难是不会令我止步的。”

所以是想维持半农半演的生活？他看着很远的地方说：“我好想。”

突然安静了一会，梁解释说：“我在想我还有没有事情想做。例如我会想应不应该多关心这个社会。但创作和耕种都是在关心社会，都在做。”

或许一切很单纯，只像书写自然的台湾作家吴明益所说的，“我还是觉得，自己能有一块田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