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那乌托邦
- 登载于 中国万象
沉寂的山路跟幽暗的街灯应该是绝配,鸟儿蝉虫见天光未至,都不敢出来打扰;月亮识趣地藏住了光芒,云朵为其护航。破晓前,静谧如此寻常,彷佛没有经历疫袭,彷佛,早晖仍会带来人间的纷扰。
倏地,车子的引擎声打破了沉默,惊动了路边的花草,叶儿摆摆手,探着头目送车子进入它的目的地──梅窝。不消一会儿,车子已经停泊于一个巴士站外,几台的士并列,天蓝色的车身看着让人心情没那么郁闷。穿过一个小公园,眼前是一条小街,两旁建满了老旧的小平房,地下一层都是挂了招牌的小商店,估计是上居下铺。往前二十来步,麡痔鏜左方的铁闸门突然被扭开,一名扎着小马尾的男人映入眼廉,只见他钥匙一扭,接着就把旁边一道落地铁闸往上推开,这就看到左侧一幅红棕的砖墙,中间夹着一道玻璃双门,右侧的橱窗较大,贴上了一个颇旧的餐牌,以红绿字色配上米黄背景。上方的顶端则是一幅米白砖墙,贴有五个红大字“麦生记冰室”。相隔数分钟,一名较年老的男人又从同一个闸口下楼,再直接来到冰室门前,把玻璃门推开入内,白灯徐徐亮起,一盏接一盏,缓慢地发光,就如这个小岛悠悠的步伐,不知谁感染了谁,反正不食人间烟火,不卖凡人的帐。
纯粹从简
一嫩一老相继步入老冰室,显然是父子档经营。父亲人称“富哥”,一头灰发本来衬托着唇上的胡子,但现时都用口罩盖住了,却盖不住他的朝气;高大又绑着马尾的,正是其儿子“阿裕”。阿裕早已忙于厨房内奔窜,每朝五点左右,他要先整理好厨房,把炉头掣打开后,就从雪柜里拿出各样食材,先将蔬菜类洗净;肉类解冻,然后开始切菜切肉,他边切边谓:“这里食物由我负责,厨房及厕所都是我洗,垃圾都是我倒,不是我做还有谁做啊?”语毕,他又转头埋首于眼前的洋葱堆中。富哥手脚则稍为放慢一点,或许是水吧工作没有那么繁复。虽然他不用负责厨房工作,多是负责收钱或水吧的岗位,但他也强调,每天都需要预备很多东西,在这行头不是甚么都可以即场发挥。打开所有电掣水掣及热水炉,有了热水后,一切方能运作。水吧前及热炉上都摆放了银色的老旧小水壶,比一般坊间看见的水壶小一半,待热水煲滚后他把茶叶放进隔渣的小布袋内,再边煲边拉茶。茶好了,他又开始煲粥,份量大概只是粥店那种大锅粥的四分一左右,始终冰室不是卖粥为主,他笑言:“煲粥是满足我老婆欲望,她小时候在这里帮手时有粥卖,所以时常都说要煲粥才过瘾。”
说到这里,不得不解释一下老冰室的历史。
啊,说到老字,这家冰室确是老得很,早于五十年代经已存在。最初,富哥本来于附近梅窝开酒楼,当时棚屋尚在,有个店位属于他们一家人,当时他的岳母向他们租了店位,开始经营“麦生记”,故此,富嫂其实比他更早于冰室打滚。后来,岳母年纪大了决定退休,于是他就结束酒楼生意,接手冰室,至今已经二十多年了。旧阵时的梅窝比现时更简朴,冰室亦然,光顾的都是街坊及三行工人,他们只卖咖啡、奶茶、三文治,还有粥,他笑指:“以前连煮面都不用这么麻烦,用汤碗焗熟它,超力牌伊面啊,那个年代就是这样,以前好简单,没什么选择,这样最简单啦,是不是啊?”从前到现在,冰室最传统的特色,就是一家人同心经营,也许在这种离尘之地,这样才能生存,甚么是家族经营?就是整家小店工作的,都是自己人,刚挂上围裙跟阿裕一起下厨的白发老爷爷,就是其舅父,稍后开店后,还有富嫂、二舅父、富嫂的表妹……
粗菜细做
瞄了瞄时钟,还有十五分钟就六时正,厨房气氛有点紧张。虽说冰室卖的食物都比较简单,但他们都有一种执着,就如阿裕正准备下镬的沙嗲牛肉。外面通常用切好一片片的牛肉,毕竟经过浓味的腌制,无需太讲究。但阿裕就嫌廉价牛肉肉质差,故此改买整块牛肉回来自己逐块切,宁可费时又费钱一点。加上一般买回来的沙嗲胆本身没有味道,只有香味,他又要加盐加糖调味,再爆香洋葱及蒜头,加入牛肉炒香,最后加上沙嗲汁煮至入味,放到明档备用。煮毕沙嗲牛肉,计时器突然响起,只见阿裕匆匆走到蒸炉前,打开察看,甫开门,排骨的肉香弥漫在狭小的厨房。以往的冰室并没有卖饭类,以前只是售卖黄色餐牌上的食物,由他接手后,开始加入了各种不同的食物,他解释,这都是因应客人需求,因为早餐时段的客人开始要求吃饭,于是他就添加了蒸饭,如排骨饭、肉饼饭,午市更有碟头饭提供。
滴答、滴答,终于搭正六时,虽说正式营业时间是六时半,但有数个熟客就是这个点数来到店里,坐在自己的专属位置,沉默地等待食物送到跟前。富哥只说了声早晨,寒暄几句之时,就已经写好了数张单,送到厨房,这些客人吃甚么,他都清清楚楚,他又重复说着:“这里生活好单纯,好多人都是认识的,因为在梅窝都六十几年啦,和客人都好熟才能继续做下去。”虽然阿裕接手后加入了不少新元素,例如以前面啊、三文治啊、粥啊都是单点,如今有了早餐、午餐、常餐、特餐,至于煮法,始终都保留了旧式的传统手法,就如富哥正在忙于冲制的奶茶,不少人都说这里的奶茶味道特别好,他却说没有甚么特别,只不过需要花点心机去制作。先讲茶叶,他自己把茶叶混合成冰室独有的味道,他强调足够的火力去煲茶,味道就会好,而且每一杯奶茶都是即叫才即煲茶,即使他公开自己的秘方,别人要模仿这味道也没有法子,他扬言:“为什么?因为他们没这么的心机,你看,哪有人好像我们这样用传统的煲仔去煲茶?个个都煲了几壶滚住,但其实要用这些煲仔,有人叫才煲,这样才好喝。”还有一个秘诀是岳母传授,就是奶和糖需要同时间加入,茶够滚再撞入奶糖当中,这样子喝了才不会感到不舒服。他捧着要送餐的几杯奶茶,表示好的奶茶味道又香又滑,色泽分明,“普通简单的食物,但我们会花心思去做,这样就不简单啦。”
药到病除
早餐的繁忙时间稍过,富哥较空闲时,就走到店内贴满了墙壁的旧照前猛说从前:“呐!以前旧区就是这个样子的。”放眼照片,是一列海边的棚屋,又指画着一点,展示以前旧店的位置。以前棚屋只有一条街,所以很多人光顾,冰室也有不少名人到访,他指了指前港督尤德泛黄照片,又兴奋指着旁边较新净的二人合照,正是周润发与舅父,他指发哥经常来光顾,最近上个星期才刚来过。望着麦生记最旧的店,慨叹着早已被拆光了。他犹记得旧时光:“我是梅窝原居民,梅窝过往是农业社会,家家都养家禽,我小时候有养猪,以前的农场好大,你说艰不艰苦呢,那时候不觉得,可以到处走,想吃鱼就有鱼,想持什么都有,自己捉罗!当然开心啦,无忧无虑。”现时,街坊大多数都搬走了,偶尔他们回来光顾,大家依然有感情,看着旧照,细数过去往事。
说着,熟客开始来到,阿裕从厨房步出,指着照片又指指眼前的大叔:“这个就是他罗!他一定要坐这个位,小时候就来光顾。”走过隔壁的桌子,又指着另外两个大叔道:“拍他们啦!这两个早餐、午餐、下午茶都来吃东西,我老爸和他们识了几十年!”
他调侃,外面人烟沸腾,每间都光顾一下,但这边的人吃饭很奇怪,只喜欢光顾同一家食店,可以说没有甚么竞争,各有各做,外面与小岛属两个世界,他当然知道。阿裕曾经也出外闯荡,直至二零一三至一四年左右,因为父亲年纪大,身体更有一次出现不适,他才回来接手。他直言,这个世界没有事情不辛苦,只在乎你喜不喜欢这份工作,喜欢的话就不觉得辛苦:“以前上班想射球就射球,但这里做事,一个员工都不能少,回来做了之后好少病,坦白讲,哪有这么容易病啊!打工才容易病。”讲到病,不得不提一下疫情,但换来的竟然不是嗟叹,富哥搭讪:“这里好得意的!每逢有疫症,都好多客人来这里,觉得空气好吧?沙士年代都有好多人来,梅窝真的逆市而行,讲你都不信!”如今他也没有太多担忧,毕竟把担子都交到阿裕身上,又说:“保不保得住他的招牌,不是我的招牌啦,他没问题的。”
推开玻璃门,富哥到门外舒一口气,前方的小平房挡住了视线,他眼角微微一弯,彷佛诉说着,看得远好,看得开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