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梦半生

洪哥一人支撑起一头家及一间老店,了不起。 洪哥一人支撑起一头家及一间老店,了不起。

“所有动物一律平等,但有些动物比其他动物更平等。”上世纪文学巨擘乔治欧威尔遗留下脍炙人口的经典寓言,揭示了残酷的现实却不失艺术意韵。故事中,农庄上的动物一心以人类为敌,群起推翻人类的欺压统治,以图建立平等互爱的动物王国。革命成功,猪只拿破仑初尝权力的美味,逐步将众动物心目中的理想家园扭曲粉碎。充满警示意味的荒谬情节,现实往往比小说更荒诞。纵观二十世纪的历史,人类文明的进程是在不断追求平等的理想。不同的国家以共产主义为理想的政治势力,就以平等为号召,并通过革命建立政权。然而,当政权以专政的力量去实现分配平等的时候,就产生了特权阶级的“更平等”的结果。所谓更平等,就是论财产占有、资源分配,表面上都是平等的,但“有些人”因掌握政治权力,故享受到种种非明文规定的特权,这特权可以无边无际。

椒盐软壳蟹用的是泰国货,十分受年轻人欢迎。
现时人手充足,但洪哥依然坚持入厨房。
寮国人同样有拜神的传统。

甚么是真正的平等?这是千百年来哲人翻来覆去思考的命题,可能分配平等仍未够理想,机会平等似乎来得更适切,即为社会上所有人都获得平等机会,乍听,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乌托邦。《动物农庄》的尾声,部份角色看穿了伪共产制度的不公不义,毅然决定离开腐败的庄园;现实生活中,永珍越南食馆的首任老板洪哥竟犹如故事中的角色,离开共产制度主控的国度,忍痛别离土生土长的家乡──寮国首都永珍,寻求新的生活。同样离乡背井,是小说故事的结尾,是寻求理想的序章。头发花白仍身壮力健的洪哥忆述:“几十年前,当时寮国内战了好多年,里面分左派和右派,左派属于共产,由于左派继续侵蚀整个政治体系,右派就变得愈来愈无力反抗,最终就变成一个共产国家。看到中国大陆共产主义,我就已经怕!所以,一有机会就离开这个由共产掌权的地方。”

老店卖越南菜为主,也供应少量泰国菜。
香茅猪扒要先拍松猪扒,肉质才松软。
炒好粉卷的馅料后,就要用薄粉皮包起。

刻苦耐劳

寮国,即是现时的老挝,属东南亚中南半岛唯一不靠海的内陆国,与泰国、越南、柬埔寨、缅甸相邻。翻查历史,五十年代起始便有三方势力长期以来互相争夺,七十年代内战白热化,共产主义势力得势把持全国政制,寮人民民主共和国建立后,立即在全国推行带有共产主义色彩的改革。该政权建立之际,大规模人口外逃,育有两名儿子的洪哥便是众多逃离者之一。洪哥在一九七七年左右由寮国移居来港,当时与太太已经分开,便带着两个年纪尚幼的儿子移民,希望过一些理想的生活:“我一边照顾着两个儿子,都还是很小,一边打住厨房工,辛苦都没办法。有朋友告诉我有其他兼职,只要有工开我都会去做,希望可以赚多点钱,站在车厢里面都可以睡着,其实,都是为了两个儿子,惟有勤力点,我觉得有时多辛苦都值得!”

好不容易,捱了八个年头,一九八五年便在九龙城落户,开设了第一家越南菜馆,至今已三十多载,洪哥的血汗亦在营役的时光中默默地淌下,流过,蒸发。有些汗水不一定蒸发净尽,却可升华成为一种愿力,盼望挚爱比自己活得好。洪哥总是记挂着儿子,尽管回首往昔如何刻苦,仍甘愿为儿子拚命工作,觉得养大了儿子便一切都很值得。辛劳了大半辈子的洪哥自嘲一生人都离不开厨房,年老了想抽身却不容易,心仍是牵挂着,原来他自幼已经与庖厨结下不解之缘,从小便看着父母入厨,印象深刻,直至从寮国过来香港,也曾经在同乡的越南菜馆打工。

炸猪扒最重要是控制油温。
越南蒸粉卷是十分傅统的菜式。
香茅猪扒饭是Kenneth小时候吃得最多的菜式。

浓淡得宜

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为春,落户于云集东南亚料理的九龙城一带地段可谓因利乘便,广东菜、潮州菜、泰国菜、越南菜、清真菜等一应俱全,单单是泰国菜便已占据多达三成比例。老饕嘴馋自然纷纷慕名而至开怀大嚼,置身美食如云的街道,餐厅之间的竞争炽热。洪哥眼见同乡开设的餐厅门庭冷落,知道他想找别人接手经营业务,便跃跃欲试,最终把心一横顶手经营,主理寮国风味的越南菜,他忆述:“我当时好想试一试做餐厅生意,当成宣传寮国也好,什么都好,给说大家知道我们是来自寮国。就九龙城来讲,越南菜比较吃香,因为初时这里比较少越南餐馆,加上我们做越南菜比较有信心。捱得好辛苦,做做就习惯了,刚开始的时候,做越南春卷及蒸粉卷,着重做比较特别的越南菜,或者比较出名的东南亚菜式。”

咖喱牛腩味道香而带甜,是Kenneth最爱。
老店坚持卖越南包,几十年不变。
洪哥对老店感情十分深厚,舍不得退休。

掌厨多年的洪哥形容老挝的饮食文化无甚么特色,更遑论远近驰名的经典菜式,不过,东南亚地区是调味香料的世界,可能由于地处热带气候炎热,居民喜为食物加上富有刺激性的调味料,佐料的丰富多采是其共性,更是其精髓所在。而且,老挝菜式亦类近泰国,两者同样善用青柠汁来带出海鲜鲜味,亦多用椰奶和鲜黄姜来调味,因此其家族主要都是烹调越南菜和泰国菜,前者多以鱼露、酱油、新鲜香草、清新水果和新鲜蔬菜入馔;后者则讲究酸、辣、咸、甜、苦五味互相平衡,常以咸、酸、辣为主,而带着一点鲜甜,洪哥分享:“泰国香料和越南香料都差不多,来来去去都是这样,泰国菜就比较着重酸味和辣味,不过我们主要做越南菜比较多,相比泰国菜来讲,越南菜的味道就没那么浓。”

因为疫情,门庭冷落。
店员都以讲广东话的泰国人为主。
永珍越南菜馆。

师承父亲

洪哥的长子Kenneth是菜馆的继任人,生于寮国的首都永珍,自幼随父亲移居香港,对于家乡老早已然没有多大印象,没有舍得,没有舍不得,脑海中遥远的家乡就如一袭薄薄的白色轻纱,轻轻地扬起便随风飞舞,离开却从没想过回去。家,是心之安处,挚亲陪伴身旁便心安。Kenneth读完中四时,自觉成绩差强人意,读书资质平庸,高中毕业时虽获大学录取,却宁愿帮爸爸掌管餐厅。他曾向爸爸表露心迹,放弃学业到店内帮忙,他直言:“好明白爸爸来香港赚钱好辛苦,不如将钱都留给弟弟继续去外国读书,爸爸不会和我讲有什么困难,但我自己都会知道。最后,我就跟爸爸学厨,不觉得辛苦,小时候都见到爸爸是这样捱过来。”Kenneth跟爸爸学厨学了二十年,亦师亦父,真是名正言顺的“师父”,洪哥却未曾与儿子吵过架,他认为Kenneth的性格和顺,问他甚么也回应一个“好”字,“吵都吵不到,所以大家感情都好好。他廿年前已经过来帮手。最初,我都叫他过来一齐开工,去外边打工不如帮爸爸手,和爸爸学做厨师,学做生意,他握刀或刀法通通不会,惟有慢慢教会他,他都有花心机去学。”

现今,下了多番苦功夫的Kenneth总算学有所成,没枉费父亲的耐心教导,他坚持一定要做传统菜:“最出名就是咖喱牛腩饭,以黄咖喱为主。我们的咖喱主要用新鲜椰汁,蒜茸加香茅,将香味提高。跟着就是下咖喱粉和水,最后就加椰汁,每次都煮一大锅,我们用的都是新鲜牛腩。”

疫症危机席卷全球,餐饮业生意额无不受到牵连,Kenneth形容这是一次很大的难关,内心都感到非常旁徨,很是担心生意血本无归。然而,他亦明白忧思再多亦无助于解决现况,目前最重要是招呼人客,毕竟,不乏熟客从十多二十年前已经来光顾,始终不能待慢支持多年的老主顾。未能开源,节流则是一个减省成本的法子,然而Kenneth与员工感情深厚,不愿在艰难时期裁掉员工,“突然间在这个时候炒人,他们去哪里找工呢?始终大家都有感情,我和员工一齐吃饭,不会因为我是老板就分开吃,好像一家人。”永珍这个招牌对于Kenneth而言,深深连系着亲情和主雇情谊,不管形势多艰难,他仍坚持将爸爸的心血一直传承下去。 

Last modified onTuesday, 28 April 2020 12: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