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修旧好
- 登载于 中国万象
今年夏天特别热。就如今天,又是雨后的水气被烈阳蒸发,汗味与车辆的汽油味混杂,穿透入口罩之内,实在让人烦躁。竹棚上,两个身影正埋头苦干,纵然蓝白相间的尼龙布竭力遮拦,仍然挡不住汗水的咸腥。穿过了棚架,映入眼廉的是一幢幢密麻麻的旧唐楼,粉玉色、天蓝色、泛黄的旧白,通通不搭调,却又渗透出香港尚未被摧毁的一点风情,虽然不见得是最古老的建筑,却也不见琼楼玉宇的媚俗,彷佛是古今路途中,被遗留于隙缝间的一帧风景。这是位于西环的皇后大道西,塘西风月,此处曾经是妓寨,事隔百年,烟花之地依旧繁华,但风月不再。恍然,如斯旧城,难怪每三五步就见有工人修修补补。来到山道交界,仍然是左右两边行人路夹着双程车路,行人路不阔,只够两个大汉并肩而行,更显人烟沸腾。忽而,面前伫立了数人,似乎在等待甚么。抬头一望,是一块白色招牌,用红字写上“源兴隆面家”五个醒目大字,往门面看去,老派的棕红石面,用已经黯淡的金字刻上同样的店名。瞄了瞄手表,原来是中午饭市时段,门前人客正等候入内饱餐。综观左右,此店门面最为老旧,却最热闹。念旧也好,老套也罢,反正旧有旧好。
新不如旧
大热天,甫站十分钟已经汗流浃背,门外人群坚持得很,盘算到底有多好吃之际,店内一个女人蓦地走出来,亲切地安排客人进店。女人一头黑蓝色短发,身材娇小,穿着时髦,与老店不太相衬。她眼睛轻轻眯起,隔着口罩也感受到她的笑意,然而,眉心间又隐现了一点心急,似乎感受到客人流汗的辛酸,不想怠慢。终于踏进小店,眈天望地,只见店内实在不大,门口左边放了一个银色大雪柜,前方是收银处;右边是面档,氤氲缭绕,令人垂涎;正前方是数张小圆桌,玻璃桌面与木板之间夹了餐单,一目了然;再往内走正是厨房及通往后巷的小路。环看两边白色瓷砖墙身,尽是些怀旧之物,左方有旧时的玻璃镜牌匾,更有一个属于七十年代的市政告示牌,警告人不要随地吐痰,以免传播肺痨;收银处也用一个传统转盘电话;往上一瞥是方格旧式假天花。“是不是好过瘾呢?这里样样都是老套东西,特地保留的。”一名穿上厨房佬白制服的男人突然搭话,见他耳上横搁了一支原子笔,黄框太阳眼镜戴在额头之上,鬼马的单眼皮跟他轻俏的腔调十分搭配,他正是老店的事头Paul哥。他确定面档人手足够后,就上前继续说:“这里开了几十年,旧的摆设就依旧放在那里,例如这里的瓷砖和装修,所有间隔都是用回最原始的,能保留的话我就不改,因为这里所有东西是我岳父设计,我们不可能改变它。”说起岳父,刚才的短发女人也走过来,她正是Paul嫂,看来,他们要从老店悠长的历史说起。
面店的创办人是Paul嫂的父亲蔡老先生,六十年代已经创立了“源兴隆”这个招牌。蔡家有五兄弟姊妹,Paul嫂排行第三,上有两个哥哥,下有两个妹妹。她大赞爸爸很厉害,蔡父当年来港只是做苦力,但他十分有大志,觉得做粗活没有出头天,常言希望有一门手艺,当时经济不景,民都只以食为天,他自己喜欢吃粉面,于是尝试学做鱼蛋、牛丸、包云吞之类的广东面食,开始了小生意。当年,有地铺者必属大生意,他当然没有这个能力,只能由街边大牌档做起。幸而,几个儿女都十分生性,从小便知道父母辛苦,都会主动去大牌档帮忙,Paul嫂忆述:“当时好辛苦,好天晒下雨淋,我两个妹妹又小,没人得空看着她们,我阿爸那时拿个大水桶收其她们。”辛苦还好,但经常要被政府检控罚款,让他们担惊受怕,蔡父于是用所有积蓄,再向银行借钱,终于在一九七三至一九七四年间入铺。当时两个哥哥主力帮忙,她也比较少回店里帮忙,后来结婚了,更全职做家庭主妇带孩子。三年前,两位哥哥觉得辛苦,毕竟工作了多年,萌生了退休之念。当时蔡父已经过世了,如果她不接手,面店惟有结业。她说:“我时常想起爸爸,我觉得他没享太多福就离开了我们,他这么辛苦建立一样东西,带大我们五个,现在他走了啦,我们想尝试传承下去,让我对爸爸有一个回忆或者一个纪念。”于是,老面店得以延续。
新旧相融
老实说,一个小女人,自言撑不起半边天:“我自己一个做不来,后来我和我先生商量,他竟然一口答应。”难怪都说,女人需要一个好归宿。本来做眼镜生意的Paul哥,可谓与饮食业风马牛不相及,他在旁边笑眯眯,一身装扮看不出他本来位高权重,是该公司于整个亚洲的负责人,高薪厚职的他,为何二话不说就答应太太回来帮忙?他解释,他有一个怀旧情意结,因为他生于六十年代,经历过香港很多变迁,所以对于那一段时光很有归属感,希望自己可以传承某些旧事旧物。纵然知道这条路十分辛苦,工时很长,三餐又不定时,但二人坚决接手。Paul嫂对先生十分有信心:“我先生是一位好有正能量的人,他说每一件事都可以解决,我们尝试啦!真的希望可以传承爸爸的手艺。”说到底,她也是吃父亲的味道长大。当初二人拍拖的时候,也常来店里吃东西,间中也会帮忙,Paul哥对墨鱼须头最深刻,虽然没有甚么烹调技巧,但新鲜滋味令人回味。他自言:“将我岳父的味道带给多点人认识,是我最快乐的事。”不过,决心归决心,终归要讲现实,他们两个新手,如何做起?
当然,蔡父还是有留下秘方,但没有人教导过Paul哥,他就只能凭回忆:“回忆起那旧片段,记起我岳父怎样煮面,收工之后自己开炉试试煮面。”工多艺熟,虽然他自觉未及蔡父手艺,但也算是不俗。他最赞赏蔡父的炸酱面秘方,这里的炸酱不辣,酸酸甜甜,而且用肉眼筋,吃起上来比较爽口,酱汁根据秘方制作,丝毫不改。讲到包云吞,Paul嫂最熟手,皆因她自小三餐都是吃粉面,又以吃云吞面为主,她觉得父亲在味道上配搭得很好。她指云吞基本上最重要的是虾子,还有大地鱼粉,他们会先买大地鱼回来,然后烤香并磨成粉末,放入云吞里面就会很香,她边包云吞边说:“我很小就开始包云吞,观察爸爸妈妈怎么做,我就照办煮碗,我到现在都好喜欢吃。”
除了旧有菜式,Paul哥又新加了几款菜式,但都属于七十年代的食物,例如冬菇面。他径自走进厨房拿出几颗花菇来,指这些都是真真正正的花菇,十分厚肉,每日新鲜焖煮,香浓多汁,是这一区附近家庭主妇的恩物,一碗十粒,她们外卖回家后就灼熟一些生菜,接着把冬菇铺在上面就成了一道佳肴,“请客时就说是自己煮,人家问怎么煮就不好讲,哈哈哈!”语毕,他又拿出鲮鱼肉准备打鲮鱼球。鲮鱼肉一定要纯,他要求鱼档确保没有把其他鱼肉夹杂一起,他再混入一些比较贵的果皮,然后搓揉,搓揉到均匀的同时会起胶,再一直打至正正式式的起胶,就会把它挤成一粒一粒,他希望每一位客人品尝过鲮鱼球后,都一定要尝到有果皮味。Paul嫂起初质疑这些新菜式到底会否成功,常阻止他的新想法,她笑道:“始终这里是西环,可能好多人都不接受,但他又成功喔,所以之后他再推出新东西,我想都不想就叫他去做。”
看着面店客似云来,Paul嫂对于先生满是感激:“如果没有他,我根本做不来,他时常教我,凡事就算你身份高或低,都一样要付出,不是高高在上就可以舒舒服服,用心去做事就一定有人欣赏。”事实上,Paul哥甚么事情都亲力亲为,洗厕所或爬上爬下,甚么都自己清洁。夫妻二人感情亦越来越好,常言道夫妇一起工作会产生很多磨擦,当初Paul嫂很担心,但后来却因此察觉另一半是一个很贴心的人,例如见到客人膝上很多东西,他会立即推椅子过去给他用,她大赞:“我平时不知道老公原来这么细心,他经常和女生搭讪,我也不会介意,我知道他讲笑,多了信任和了解。”其实,二人本是聚少离多,Paul哥在上海住了十年,在台湾住了三年,一个月最多十天留在香港,甚么生日、结婚周年几乎都没有一起庆祝,他说来感激:“我回来后可以天天见到她,捏一下她,我好感恩我岳父给机会我,可以和我太太朝夕相对。”每晚下班后,他们都手牵手回家,毕竟年过六十,要好好珍惜光阴。他望着太太轻谓:“自从接手面店后,是我人生之中最快乐的日子,所以我会一直做下去。”旧归旧,能修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