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尽当甘来

杰仔与莲姐经历过无数分离,终可享天伦。 杰仔与莲姐经历过无数分离,终可享天伦。

淅沥雨声愈趋雄壮,几乎盖过了汽车的引擎声,一连多天的雨露,彷佛为被禁声的众人呐喊着。沥青路上积聚了无数大大小小的水洼,任由车子溅起水花。往日来到九龙城,日也好夜也罢,总是为泊车苦恼,如今当然说不上是杳无人烟,但绕不上一圈,就已经找到车位,即便如此,也只好苦笑。走在路上,从途人的装束可见,多是附近居民。午时稍过,食肆都是虚席居多,有部份更选择落场休息,疫情改变常态,大家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付。

来到衙前围道,忽尔发现有一条小人龙聚集于一家小店前,抬头一望,一个白色招牌映入眼廉,上方用绿色刻了一行泰文,泰文下方则是“金泰沙冰”四个桃红字样,旁边更画了棵椰子树,不论画功,倒是吸睛。招牌下方,一个黑金发女人正站在店前跟客人闲聊,旁边较年轻的泰国女生则忙得不可开交,显而易见,黑金发女人正是老板娘,人称“莲姐”。见她谈笑风生,以为其滑舌得很,却也忘了表里如一者,寥寥无几。有人无情,却满口慈悲,惺惺作态;有人浓情,却闭口不语,默默付出,莲姐当属后者。然而,人心日久可见。她的故事,即将被娓娓道来。

爷爷当年为了帮忙莲姐,放弃自己在大陆的生意。
莲姐当年一人打理小店,每晚就睡在烤炉下。
串烧的酱汁都是自家制作,有沙嗲酱及酸辣酱。
串烧没有预先炸到半熟,由生肉开始烧方好吃。

努力不懈

这算是一家老店,虽然招牌保持簇新,但只要稍为往门面看,便可见其岁月痕迹。门面相当狭窄,中央放了一个不锈钢食物柜,上方两层放满了一串串的生肉,前方用带点残旧的玻璃遮拦着,右方是一个约莫两个人身位阔的烧烤炉,炊烟不断冒起,弥漫着肉香,炉后的女生被熏得满额是汗,双手却无暇擦汗,不停翻动面前的串烧。“是不是好奇怪呢?名叫金泰沙冰但是没沙冰卖,只是卖串烧。”一直坐在店门外的白发老翁蓦地开腔,挂着一副悠然的笑脸,他是莲姐的老公,小店的老板,因为经常带着孙子孙女到处去,九龙城的街坊都跟着孙儿喊他“爷爷”。说到小店名字的由来,刚跟客人道别的莲姐,姗姗步来,讲起故事。

莲姐是泰国人,在泰国出世,乡下是穷乡僻壤,自小就要到处去打工,帮补家计。长大后成家立室,诞下儿子不久后,却与丈夫离异。当时乡下穷得很,为了赚钱养活儿子,一九九五年,透过中介公司介绍,她留下儿子,来到香港做家庭佣工。为了寄多一点钱回泰国,她更于闲时到酒楼做楼面,当时,爷爷是酒楼的熟客,二人就是在酒楼相识并相爱。到了二零零零年,莲姐不想再做家佣,想尝试做生意,凑巧的,爷爷于中国的制衣生意走下坡,她就趁机提议不如开泰国餐厅,他笑言:“我说我不懂饮食的喔,她说她懂就行啦,但她最大问题是不懂中文,不会申请手续,那我中文没问题啦,我会啊,就这样开始做罗。”起初,她决定卖沙冰,于是店名就叫“金泰沙冰”,岂料做了三个月,收支不平衡,她左思右想,想起了乡下的串烧,她解释:“我的乡下大多数是烧烤,没人炒菜的,因为太穷买不起油,烧烤肉只是放盐,送饭或者糯米,以前没调味我已经觉得好吃,妈妈烧得好厉害,我就学她怎么烧。”她边说边示范。她表示切肉十分紧要,一定要薄切,因为烧烤需要时间,不能烧太长时间,否则肉质会变差。当然,腌制的过程更加重要,开店的话不能只放,于是她尝试加入不同调味料。酱油一定要用泰国酱油,胡椒粉要亲自磨制,味道更香。调味的重点是不能腌得太浓味,一来会掩盖肉味,二来烧烤过程会令水分流失,肉会变咸。她强调自己的串烧特别之处,是不会预先油炸,坊间有部份食肆为求省时,会把食物先炸半熟后再烧香,她的做法则是生烧。虽然酸辣酱、沙嗲酱都是自己调制,但说到酱汁,她则觉得不蘸酱,原味更加美味。由于她算是九龙城做泰式串烧的始祖,很快便开始有名气。

香港人口味,咖喱既不能太辣,也不能太甜。
生菜包的肉碎坊间不少餐厅会用滚水渌熟,莲姐说要炒熟方香。
样是用烧烤的方法,九龙城绝无仅有。
串烧选择十分多,下方的泰国酸肉咸咸酸酸,十分过瘾。
小店热卖。

有血有汗

高峰时期,九龙城一共有五间“金泰”,如今也还剩三间。这一切成就,都是靠汗水换来。当初,整间店只有莲姐一个人打理,她直言辛苦得不得了:“我每天只睡两个钟,在烧烤炉下面铺块木板就睡,睡醒继续做。”她当时是一边接单,一边串肉,一边烧烤、一边收钱。一旁的爷爷揶揄:“看她切肉都切到就快睡着,喂你小心啊!等下也切了手指下去!她真的辛苦,但就是靠她这样打拚出来。”这样的日子过了半年,她才有能力请人帮忙。莲姐引领我们到另一家分店,喜孜孜表示:“沙冰今年九月一号刚好二十周年!”随着她轻快的脚步,不消五分钟,已经来到另一间“金泰烧烤”,这个店面比较大,有数张桌子可供堂食,除了串烧外,还有卖不少传统泰菜。

狭小的厨房内,站了一名穿着围裙的泰国男人,他除了是大厨外,更是莲姐的儿子“杰仔”。说起招牌菜,他用半咸淡的广东话介绍着。先是冬阴功,虽说是每间泰国餐厅都必备的菜式,但各家自有各本领。这里的特色则是即叫即做,不是预先煲好的大锅汤,特别香,也不会下太多油,只在煮好的汤面上滴几滴红油即成。接着他又抓起一把新鲜的大虾,准备做咖喱虾。咖喱虾同样都是新鲜即制,先把虾洗干净,热镬下油,待油滚起了后,即把虾落镬炸一会儿,一熟就要立刻捞起备用,大镬倒掉油,加入椰奶、大堆调味料以及咖喱粉,搅拌后将虾、芹菜、洋葱和葱一并加入,炒至轻微起油便最好,味道要浓,但又不能太辣或太甜。每一桌客人都会点蒜茸包,算得上是小店的名物。因为店里的蒜茸包都是用炉烧,而不是焗炉焗熟,烧好的法包会较为脆口,里面涂满了牛油、葱花及蒜肉,又香又软,一试难忘,沾上咖喱汁更是绝配。看着杰仔熟练的手势,不难想像他已经在厨房打滚了十多年。至于他为何会接手妈妈的生意,又要再续说莲姐的故事了。

听到儿子叫声妈妈,是莲姐最心甜的事。
莲姐的冬阴功汤中间不多加油,只在最后下红油作点缀。
杰仔来到香港也不爱读书,莲姐只好让他进厨房学习。
莲姐十分重视亲人,一有时间就相聚。
莲姐与爷爷如今可以一起过退休生活,可算苦尽甘来。

有口难言

杰仔与莲姐的感情,初时很疏远,毕竟小时候已经分开,她忆述:“他六个月大时已经和他分开,乡下没工开,没收入,为了家庭有更好生活,我不得不走啊。”手抱婴儿由公公婆婆带大,母子分隔两地,两至三年方可见面一次。每次见面,都令莲姐百感交集,能见到儿子是她最期待最快乐的事,但偏偏每次见面,他都不敢叫妈妈,只叫阿姨,“他连望住我的眼睛都不敢,只会躲起来偷望阿妈。”说着,她双眼渐红。小孩子不懂妈妈的苦衷,也是人之常情:“我只有他一个儿子,我做什么都是为了他。”生意上了轨道,她终于有能力把儿子带来香港。当时杰仔才十多岁,莲姐希望供书教学,也不愿儿子做厨房这些辛苦工作,无奈他却无心向学,他自嘲:“我蠢得很啊!不喜欢读书。”只好踢他入厨房。刚刚来香港还不明白,但做着妈妈的工作,时间久了,杰仔才开始慢慢明白妈妈的辛酸。到他成家,有了儿女后,才真正体会到为人父母的苦,明白何谓为了生活。当然,莲姐也花了很多年循循善诱,用了很多耐心跟爱心,才打动顽石,换来一声妈妈,不易。

如今,杰仔凭十多年的经验,已经可独立打理食店,厨房运作甚至比妈妈还要熟悉,更早在两年多前,扬言不让莲姐落手工作,着她享受生活,帮他照顾两个孙儿就可以了,趁妈妈外出聊天时,他悄悄感言:“其实我好多谢妈咪生了我,我才有今时今日,有好的生活,我以后会守护好她的招牌,好好做下去。”门外的她也舒了口气,笑言自己能走到今时今日,已经很满意,只求家里平安,家人开心已经足够。虽然如此,她还是错失了很多与儿子共度的时光,问她后悔当初放下儿子吗?她却坚定:“给我选多一次,我还是会放下他,如果我天天在家照顾他,未来他怎样有好日子过?”捱到今时今日,她觉得一切值得,都是努力换回来的成果,问她要跟儿子说几句话吗?她即涌出眼泪:“当天我离开家,离开你,不是我不爱你,是我好爱你,才选择离开你,到今日妈咪希望你会明白,当时我为什么会离开你,不好学妈妈这样,你有家庭,你要好好照顾你家人,不好学妈咪选择离开,希望你好好照顾他们,好像妈咪爱你那样。”

苦会尽吗?人生啊。但总有甘露滑落,从额角,流过眼角,到了嘴角时,还愿懂得好好细味。

Last modified onFriday, 13 November 2020 10: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