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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初霁 许记鱼旦

许振辉是“许记鱼旦”的第三代传人。 许振辉是“许记鱼旦”的第三代传人。

乌云压顶,一夕轻雷落万丝。滂沱大雨,将长沙湾保安道的户外街市洗涤一番。一朴素小店,隐没于一排排铁皮档之后,若不是游人如鲫,倒不会停下驻足。蓦然抬头,“许记鱼旦”数只大字映入眼廉,宝号毗邻,还印着“始于1959年”,吐露着它的历史轨迹。

此时,有一汉子,从转角一排昏暗唐楼,徐徐步下,踱步至店前张望,也将鱼蛋牛丸鱼片头舀到街坊手中,看其手势,便知是经验老手。他是许振辉,“许记鱼旦”第三代传人,也是这家老字号的救星。

2000年代,他代父还债,接手坏账,后来更担起江河日下的生意。在最坏时日,是他愿意放下身段,领着店子慢慢革新,重新出发。十三年倏然而逝,路愈走愈宽广,风雨过后,终见初霁。

他们的潮州鱼蛋主要用门鳝制作,质地最白滑,而且鲜味十足。
许记三代都有卖潮州鱼蛋。
许记扎根长沙湾多年。在许记办公室,仍能清楚俯瞰着祖铺,可见他不忘本。

最好的年华

许振辉离开店面,连同他那硬朗的背影,爬上了一条蜿蜒且暗沉的楼梯,回到“许记鱼旦”的办公室。不走过不会发觉,这办公室,真是大隐隐于市,他为人内敛,不好意思地道出背后原委:“无他,只为可以于阳台上,常常俯瞰着祖铺。”长沙湾变与未变的风景,这双眸子看在眼内,不曾忘本。许记的故事,说来话长。这字号创立于1959年,许振辉的爷爷从潮州乡下偷渡来港,在长沙湾工厂区推着木头车当小贩卖鱼蛋,抚养一家大小。那年头,遍地都是机会,只要肯捱,生活过得不会差。许记在1979年在顺宁道入铺,乘着经济起飞,前铺后工场生产,卖十多款鱼蛋,深得街坊欢心。其后,街市和小贩又纷纷来取货,每天买卖达至两三千斤,怎样说,都是顺风顺水,如鱼得水。直至九十年代,大陆开放市场,竞争激烈,鱼蛋价被压得很低,毛利骤降,生意渐渐走下坡。苦苦捱到二千年,那时许记由许氏二代四兄弟经营,因为几兄弟之间有所拗撬,他的爸爸另起炉灶,于几街之隔,创立“标记”。那一年,许振辉于港大工程系毕业。也是那一年,他在工程师和鱼蛋佬之间,作出了影响一生的抉择。

包心丸。
潮州鱼蛋。
许记试制环保鳕鱼春卷:“当时是很高风险的,没钱赚,但我们认为意义大过金钱。”

疾风知劲草

“标记”是许振辉父亲的心血,可惜无法承接许记的街坊网络,生意一下子一落千丈,父亲就此一蹶不振。许振辉永远记得,有个早上醒过来,发现了父亲不辞而别,留下了个烂摊子,以为是粤语残片才会出现代父还债的情节,却活生生发生在自己身上。当时还是黄毛小子的他,只能咬紧牙关担大旗。2007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上天再次考验许振辉。标记未弄妥,由叔叔们经营的许记又负债累累,面临倒闭。“基本上公司当时已经没有了现金流,我便大胆开了个条件,我付租金,他们几人则每人每月取一个固定收入。”他本来不欲提起恩怨情仇,毕竟事过境迁,但是提起了,还是护着姓许的人,不想多说半句坏话。明眼人都看清,要将许记转亏为盈,还给叔叔们占尽便宜,一句到尾,是甚么驱使他甘愿成为许记的“白武士”?“我由几岁开始,放学都是回来帮忙,我不想见到公司就这样结业……”简单一句,却荡气回肠。

陈皮鱼蛋。
墨鱼虾春卷。

俗语有说,大树底下好遮荫,但许记这棵老树自他回来接手后,未有为他遮风挡雨。倒是人善总被人欺,他却丝毫不介怀,只顾做好眼前事,一片赤子丹心,令他勇往直前。要挽救许记,先要解决品质不稳定的问题。自接手标记开始,他一边在东南亚寻找鱼类,一边埋首工场研究配方;如何调味、搅动鱼浆时甚么温度最好,全都是有根有据,有板有眼,渐渐摸出套路来。他认为,只要解决掉之前上一代账目不清的毛病,保持稳定质素和客源,他就有信心让鱼蛋祖业,重上轨道。

墨鱼丸。
许记鱼旦在1979年在顺宁道入铺,前铺后工场生产。

有危才有机

2010年,许振辉的父亲和嬷嬷相继过身,他从叔叔手上买下许记,那一刻,他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重新开始。接下来的十年,许振辉没有一刻是休息静止的。他带领着许记,不停革新求变。“其实用优质的原材料,已经是成功的一半。”所以,他不停寻找最佳最好的鱼来做鱼蛋。传统的潮州鱼蛋,过往主要用滑仔、红衫鱼、九棍、门鳝等等,他认为门鳝不错,打出来的鱼蛋最白滑,而且鲜味十足。但是,他并不安于现状,他的好奇心和上进心,牵引他走遍世界各地,采购最上乘的鱼类来做鱼蛋,最远试过去到阿拉斯加,看上了一批鱼,需时三个月才运抵香港,那是牺牲时间心机换取的质素,也是一种追求细节的坚持。

2017年,他们踏出了冒险却又必要的一步。许记决定冲出长沙湾,于葵涌设立厂房。

“我由几岁开始,放学都是回来帮忙,我不想见到公司就这样结业……”许振辉对许记感情很深。
许振辉为了采购最上乘的鱼类来做鱼蛋,最远试过去到阿拉斯加。

傻人有傻福

许振辉的太太Niki一直在店中帮忙和见证一切。她形容,当时其实困难重重,例如如何将自动化机器移进十多楼的工厦;例如食品加工场长期很难请人,无人愿意入行等等。“由当年还债开始计起,我们不是由零开始,是由负开始……”也确实是,过程之辛酸,不为外人所知:“好多人在背后笑我们,行家和亲戚听到我们要在香港开厂,觉得我们一定是傻了。”但是,傻人自有傻福。很多年后的今天,他们知道那一步没行错。当年,人人将厂房搬往大陆,看准国内市场。但是,后来却遇上食物安全的风波,生意如晦。反而是留守香港的他们,食品质素越做越好,由几款产品,增至现在二十款,客源稳定,口碑甚好。

两人从未想过挥袖离开香港,生于斯就长于斯,香港制造,是他们的坚持。十年前,他们选择背起责任,十年后更是不顾一切的投入,要嘛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因为香港是我的家,没理由为了工作而去别的地方……”语毕,许振辉有点难为情,见腆一笑。

许记多年来是家庭式经营,近年渐上轨道有了公司规模。(图左为许母)
2017年,搬到更大更新的自动化工场,生产更具规模。

生存要求变

说得这么宏大,怎样也要亲眼去看看新厂房。甫进去,才发现是我去过最干净的食品工场。绝无夸言,平常去的地方,总是水迹处处,腥味袭人。但是许记工场非常素净,有条理,也引入了很多自动化设备,“当时很想减轻同事劳损,让他们做得轻松一点。如果一成不变的话,我们一定会被人淘汰。”然而,工序自动化,却绝不减师傅们的认真。做鱼蛋,绝非简单事,每次手起刀落,蕴涵极多细致的功夫。先是宰鱼,将鱼肉和皮骨分离,是心思细密的功夫,内脏要清得干净,鱼肉才不会变腥;其次是打鱼浆,这则考验耐性,温度要控制精准,打足够时间才够爽口;最后是成形,温度是最大的关键,维持在摄氏四十度,待三十分钟成形。“我们的鱼蛋是真正的鱼肉制成,并不是一堆粉团混和。而且有鱼味得来而不腥,不论甚么鱼蛋,这是我们最大的坚持。”就这样,一粒粒货真价实的鱼蛋面世了,对许振辉来说,真的是粒粒皆辛苦。

许振辉表示,现时许记并不只属于姓许的,而是靠有心的同事一起共同努力。
“我们的鱼蛋是真正的鱼肉做成,并不是一堆粉团做。而且有鱼味得来而不腥。”许振辉说。

帮人帮到底

近年,生意稳定了,许振辉就可以做些“任性”事情。所谓任性事情,不是去打哥尔夫球喝红酒等等高尚玩意。他的人生再任性,都离不开鱼蛋。许记近年推出了用可持续发展的鳕鱼来做春卷,当时香港并没有人想到会做这么新颖的事情,偏偏许记愿意试:“当时是很高风险的,没钱赚,但我们认为意义大过金钱,不应用钱去衡量。”

这算任性吗?未够未够。去年,我们道别了很多香港人珍视的事情,包括本地仅存的陈皮鱼蛋生产工场,决定迁厂至中山。当时许振辉得悉,一位住在香港仔、为他们处理鱼的伯伯面临失业,他听罢,很快便重新聘请他,并破天荒推出陈皮鱼蛋,要知道,潮州鱼蛋和陈皮鱼蛋是风马牛不相及。禁不住问,帮人的善心从何而来?“也没有帮甚么,我们也要赚钱的,只要维持到公司有钱赚,我们才有能力保留某些传统。”他只是谦逊道。

花无百日红,有时做些不尽喜欢的事,只为换取生存。不过,只要一息尚存,日后岂会没有机会成就大业?萦绕半世纪的老品牌,走到今天,未敢说粒粒尽如人意,但必定是有心的鱼蛋。

Last modified onFriday, 13 November 2020 1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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