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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护亡妻 半世纪钵仔糕

七十年历史和心血,炼成这件看似平平无奇的钵仔糕。 七十年历史和心血,炼成这件看似平平无奇的钵仔糕。

钵仔糕,传统广东糕点。材料并不特别,就是米和糖,还有红豆。吃的是甜味,是温度。过甜太腻,过热黏牙,一切讲求制作人的经验。

米浆不能太热,红豆全沉底;也不能不热,红豆全浮面,也不佳。下糖不能太多,太多甜腻难当。太少,则味淡如水,不好吃。撞浆时、手要柔、力要稳、过快或过慢、捉不住一点点的距离、也成就不了完美的粉浆。

默默耕耘,多一份忍耐,多一份等待,就能做出糕身弹牙软糯,甜度恰好的上乘糕点。

七十年历史的信兴隆,近十年出品的钵仔糕,软弹恰当,是制作者沉稳功力的表现。而甜度刚好,不是来自黄糖、白糖或黑糖,而是来自他对亡妻的挂念,让人吃罢,犹有余韵,特别悠长。

麦生看着一个个新鲜出炉的钵仔糕,再辛苦的日子,彷佛也忘却了。

“一间变两间,两间变四间,四间变八间,八间之后上市,上市就再集资罗……再分拆上市,到时只是收股息我都不知怎么计算呀!”对白是电影《食神》浮夸式的演绎,但其实不是天方夜谭,因为香港人就是有这种能耐。蛋挞如是、鸡蛋仔如是、珍珠奶茶也如是,小小一件食物,总有办法做到变连锁店,成行成市,盘满钵满。只是,七十年老字号信兴隆食品的老板麦华强,制作钵仔糕差不多二十年,却从来没有因此而发达。“这一行,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打到一个和已经算万幸。”麦华强说。

做钵仔糕之所以难发达,一则利钱少,每个只卖六元(港元,下同),扣除成本,所赚无几。二则工夫多,不少工序都靠人手做,加上麦华强坚持自己用石磨磨米浆,没像其他人省工夫用粘米粉开水来做,成本效益更低。“真正传统是自己磨米,以前用中国粘米。但是供应不稳定,现在转用泰国米。”他说。看看他如何制作,就知这钵仔糕得来不易。每天清晨,未够五点,麦华强便回到店里,风雨不改。回店后,立即要将昨晚浸好的泰国旧粘米,用石磨机慢慢磨成幼滑米浆,米浆磨好,又要赶紧将一早煲至腍身带点“开花”的红豆放入碗中备用。然后再调糖水,跟着就是正式开浆。开浆就是指将煮好的黄糖水隔渣,再把滚水撞进黄糖米浆,看似简单,但水温控制不好,工序就要从头来过。因为过热的水会令浆过熟,蒸出来的糕身便不够软不够香滑,红豆更会沉到碗底;相反水温过低,红豆又会浮于糕面。

“每天只能做百多个,卖几元一件,怎么捱呀?只要一加租,我都顶不顺呀。都是顺天意,做得多久就多久。”他说。

想起太太的好,麦生忍不住洒下男儿泪。
“开浆”就是要把滚水“撞”进黄糖米浆,水温要控制得宜。
红豆要煲至腍身带点“开花”。
米浆磨得好,有如牛奶倾泻下的质感,软滑细致。
倒浆也有技巧,温度不够红豆就会浮起,浆过热,红豆会沉底。
黄色钵仔糕(左),用了黄糖、白糖、蔗糖制作,除了米香味,还多了一份糖香。白色钵仔糕(右)用上白糖、蔗糖制作,带点椰香味,每个$6。

一件糕 维系两代情怀

他本来不是做钵仔糕的,从前在菜栏做运输。只因太太想接手父亲的生意,他才辞去工作,回来帮忙。对,信兴隆是麦华强岳父创立的。五十年代,人称林伯的林立峰,在红磡一带推车仔卖钵仔糕,1986年在土瓜湾银汉街入店,2008年,迁入马头围道至现在。林伯五个子女当中,二女翠怡从小就跟着爸爸摆摊子,十三四岁就推手推车沿街叫卖,遇到走鬼,她就推入后巷暂避,机智灵巧,是父亲的最佳拍档。自从入店后,信兴隆生意一直不错,那时还没有做批发,但土瓜湾一带工厂多,只做零售也已足够。九十年代末,林伯因年事已高,体力渐减,加上工厂北移,信兴隆的生意少了一大截,本来打算结业,惟翠怡不舍得,便和哥哥接手,扛起这块老招牌。2001年,林伯儿子想尝试往外闯,翠怡担心一个人无法应付,就跟丈夫麦华强商量,希望他能回来助她一臂,麦华强也就这样,每日到店里跟林伯及大舅学习做糕点。“岳父、大舅好好人,做钵仔糕,易学难精,做错了他们宁愿丢掉,也不会拿到店里出售,最初学,当然做不好,水温控制不好,糖水温度又过热,人家不责怪你,自己都觉得难为情,但太太一家人非常包容,从不责备,我才能坚持下去,要不然,很快就得回去菜栏工作。”麦华强回想起当初入行的乌龙事,也不禁暗笑。

茶粿是麦太的另一得意之作。
钵仔糕要原汁原味,别看轻这两支竹签,吃的就是传统味道。

一股劲 胼手胝足打拼

两公婆,于是胼手胝足,维持着信兴隆童叟无欺、货真价实的精神,且为了这副金漆招牌,穷尽了一生的心血。“太太好有毅力,有很多点子。由最初推车仔卖钵仔糕,到店面销售,2001年开始再做批发。口才了得的她,每日工作超过十小时,四出找寻合作夥伴,更曾经游说大型超市合作,推广钵仔糕文化,把信兴隆的业务,冲出九龙,增加全港的销售点,可惜超市的上架费太昂贵,最后成不了事。”麦太很会经营,有生意头脑,虽然要拓展业务,但也不是随随便便的批发给其他人,她会实地观察,了解销售商的经营手法,曾经有商户向她取货,但同时又入了用现成糕粉做的一起卖,她宁愿不做生意,也决定不再批发给对方。赚钱要紧,生意至上,但麦太也有自己的原则和坚持。

有人说,有才华的人,特别受上天眷顾,往往先走一步,是老天爷开的玩笑吧!正当生意上了轨道,麦太却发现患上癌症,被癌魔折腾的同时,麦太并没有停下来,反而担心自己走了,麦生一个人应付不了。“劝她多休息,但她不会听,每日继续回来店里帮手,回家又要照顾三个子女,家庭事业两边兼顾,还要四出找寻合作夥伴,可能……可能是担心我一个人吧!我性格内向,不懂得应酬,只会默默做糕。是她,才想到要批发;是她,才有这个本事;是她,才有信兴隆的存在。但她却走了……”说着说着,麦生忍不住流泪,泪水中充满回忆,两口子生活了十多廿年,一个人的寂寞,不是三言两语可以道出。

老顾客每天都光顾,更笑说不吃过“信兴隆”的钵仔糕没有精神上班。
位于葵芳广场“回味无穷”的钵仔糕,也从“信兴隆”入货。

一份爱 撑起整个家庭

麦生麦太的相识,没有惊天动地,两口子一同参加远足兴趣班,麦生沉默寡言,麦太开朗活泼,没有班上同学拉红线,麦生自言绝不能娶得美人归。“以前都没有勇气追女生,她很喜欢说话,又多鬼主意,但我很怕羞,不敢主动搭讪,幸好有兄弟帮手,才跟她约会,1992年结婚,结婚9年后才正式夫妻档上阵,打理这档生意,大儿子1996年出生,一家三口,过着平凡生活。”麦生说起麦太的好,是由心里甜出来,两口子从没争吵,男主内,女主外,就这样过了十多廿年。太太走的第一年,麦生化伤心而寄情工作,幸好子女懂事,否则生意做不成,一头家也会散。“三兄妹很乖巧,哥哥自己照顾自己,姐姐就负责照顾妹妹,功课、家务也不用我操心,我每天都待在店里,根本没办法照顾他们,太太很本事,真的,对外对内都处理得头头是道,有她这个太太,是我走运吧。”麦生边说边感伤,泪水又在眼眶打转。他或许不算是一个很出色的丈夫,但他对太太的爱,他对信兴隆的默默奉献,无条件的付出,不是任何人也能够坚持。

1992年结婚后,两口子从没争吵,男主内,女主外。
一直在背后默默支持太太,麦生对妻子除了爱,还有一份尊敬。
单亲爸爸从来都不易做,庆幸三名子女独立乖巧,这个家才能撑下去。

一句话 守到地老天荒

这间老店,这个充满爱的家,麦太撑了半世纪,虽然离开了却还在守护着。

“她走前最放心不下的,除了子女,就是信兴隆,她托我好好打理,好好生活,我能够坚持了9年,相信都是她仍然在不远处看着我们,冥冥中好像有安排,今年二、三月疫情严峻,本来打算结业,但偏偏却有人找上门,想要批发,有了新客,又继续营运,好像是有安排似的,或许是她不舍得吧!”太太的嘱托,麦华强都一一守住了。如今儿女已长大成人,儿子已有自己的工作,两个女儿虽然在学,但对父亲的辛劳,还是显得很体贴。“大女儿说你这么辛苦,不好做啦,我接手啦!我说不好接,读好点书,找份好工好过啦,不好进来这个旧世界。”“我呢,就是因为这档生意是我太太的,我和她保管住。保住太太招牌,因为应承了她。”满眶泪水,尽诉衷情。现今的香港,很多东西都在变,难得有人,仍然坚守一个承诺,一份传统。一个六块钱的钵仔糕,疫情下每日平均只售出70多件,批发的货又少了,偏偏租金却丝毫无减。传统手艺的失传,一个时代的终结,似乎在不久的将来,是无可避免的了;是可惜,却没办法留得住。

麦生坚持制作茶粿,除了受欢迎之外,也是对太太的一份思念。

后记:

麦生批发的销售商,一间是上环出名的“钵仔王”,一间是葵涌广场的“回味无穷”,“回味无穷”的老板陈先生,跟“信兴隆”是世交,两家人曾经在土瓜湾一带推车仔,一齐“走鬼”,也算是患难之交。一个是鱼蛋大王,一个是钵仔糕人,感情没有特别要好,却很有默契,因为大家都注重真材实料,“我们的鱼蛋咖喱汁,用上廿四种香料,不加味精,每天熬煮,很多人都专程跨区光顾。我和太太想要放些传统糕点在店里卖,既然要卖,当然要卖最好的,最重要是信誉。儿时看着他们一家做糕点,时至今日仍能坚持一早磨米,坚持传统味道,真的很难得。麦生捱得很辛苦,你看他肩膀都歪了,五劳七伤。卖这些糕点赚不到大钱,但传统小食是香港既有特色,年轻一代未必懂得珍惜;但消失了,想再尝一口,恐怕就再没机会。”

Last modified onFriday, 13 November 2020 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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