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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夫6年 老农妇独守世外菜园种有机菜

兴姐的菜园位于元朗八乡吴家村。 兴姐的菜园位于元朗八乡吴家村。

一颗种子破土而出,嫩嫩幼苗迎来夏天薰蒸的热气,炙热阳光洒落在绿叶上,幼苗更趋翠绿。放眼处根根的幼苗,灿烂地舒展一身的新鲜、渴望,急切地成长,成为一缕执念,让根部狠狠地抓紧泥土……遥望不远处一个模糊的身影,背着阳光形成光晕,衬得她如一发光体,特别吸引。她带来一条胶喉,引水洒向身下的满眼嫩绿,幼苗们顿时雀跃,摇晃着身子意畅兴酣地饱吸那在阳光下耀眼的水珠,这是天然的井水,充满甘甜及矿物质,绝非那些充满氯、氟等化学成份的自来水可媲美。

骤眼看她,虽已届七旬,身子弱小,皮肤粗糙,走起路来还一拐一拐的。可在这片嫩绿的苗子眼中,她却如仙女,每天都给它们带上美好又天然的营养品,像将花生麸、杂草、菜渣等混合发酵,做成天然的肥料。它们的成长虽不如下化肥的菜来得粗壮美丽,顶着奀小瘦弱的小身板,可是一身健康,菜味清甜,任谁吃过都知这是有机菜的味道,值得令人骄傲。

老农妇叫谭葵兴,人称兴姐,隐身在机器厂、货仓、车房、运输公司夹杂的荒野田间,与凌乱的锈铁废材为邻,那不远处的挖土机、打桩机一下一下捶打着大地,震天的声音,轰隆轰隆,飘扬着的灰尘,最后无声地落在一道普通没门牌的铁门。

推开门就是属于她的世界,是她无法可修饰的一对手打造而来,双手粗糙起满老茧,自83年,她接过这片叫“曾号农场”的园地,农场的前场主曾号因年老退休,转租给她。“没想过耕田可以谋生,当时觉得租新界农场,比在城市租屋便宜,当有间屋自住都好,而且可以自耕自食,省下一些买菜钱。”兴姐说。

她于70年代从大陆来港,到过工厂打工,文化水平不高,她最擅长还是下田种菜,那已在她的血液里流淌着,源自她的童年。

翻土施肥淋水都是兴姐一脚踢。

田地是归属

在东莞的乡下,她父母是农夫,拉牛犁田,她自小已耳濡目染学会耕田。她小时与兄弟姊妹于乡间田野玩耍,捉萤火虫、蝴蝶,过着简单快乐的日子。“我一世人只会耕田,耕了几十年,不厌的!我没想过退休,还想天天做事,要一路耕田耕下去。”对她来说,田地彷佛是她人生的归属。

时正炎夏,她一人一双手,把通菜、苋菜、潺菜、番薯叶、青瓜、冬瓜、节瓜、南瓜、茄子等的种子,撒在黄土地下。在这规模简陋的农场,占地约九千尺,菜地不多,井水灌田,沿用古老有机耕种方法,把土地变成肥沃,出产有机农作物。

园地还飘来果香,那是香蕉、龙眼、黄皮,在这夏天,正值果实收成,满树都是累累的果实,令人不期然涎着口水,渴望摘来一尝多汁的果甜。这是她多年耕耘的成果,春秋往还,四季皆有收成,生生不息。

丰硕成果,平衡了她心底挥之不去孤寂。

81年,她经朋友介绍,与从事三行的萧生相识,然后结婚。“我老公不会耕田,我在田做到半死,他就在屋里头繑起双手。”可是,俩人多年来膝下犹虚,并无所出,丈夫就成了她相依为命的夥伴。

故此,六年前老伴因肾病淡出了世界,她的孤寂更是无边无际……“农场的电灯和洒水坏了,都是他帮手弄,现在水电坏了,我又不会,都不知找谁弄……”丈夫离去,她忘了他所有的坏,犹记得他的好。

斯人独憔悴

丈夫临走前,无论田作多忙,她一定腾出时间悉心照料。一早务农后,煮食物给他,晚上出入医院陪他。她奔波劳碌,情绪低落,那条路,她也走怕了,如今不用再走,她反而清晰地记得那些日子。“又要做事,又要侍候他,一天睡不到三个钟!”

她轻抚着受伤的脚,脚是因老伴离开了,世上留下她一个人,生活彷佛失去重心,她一时间不知所措,失魂落魄下,种田时一个不留神,跩了脚,跌伤了!脚的痛不及她内心丧夫的痛,可是就算眼泪哭干,人已不在了。

“以前有什么风湿骨痛,我老公都和我搽药油……”如今,凡事她一个人做,自煮自吃,就这样一张木桌,一碟菜、一碗饭,独自把饭吞咽,她都说不出甚么味道来。

以往,俩人同是清茶淡饭,或无言相对,但总算有个人在,也许唠叨一下,有点人声;如今除电视的声音外,就是田里的虫鸣蛙叫了……。

她内心空空洞洞的,都不知如何过日子!彷佛去浇浇水、除除草、翻翻土,狠狠地流一身大汗,汗水与泪水掺杂下经营出的一片翠绿,她看到了才找回一点实在感,或一丝喜气。

今天她身边除这片土地相陪外,把所有精力都灌注在每颗菜苗上,她还有甚么呢?

两年前,她母亲、父亲因年迈相继离世,丧夫、丧亲……隔断生死,望尽天涯尽不归,天大地大,能容下她一人的,只有这片农场,及这简陋的小屋。“之前跌伤了脚,休息了一阵子,我不想休息的,人老了,不做事好闷的!我一世人只会耕田,耕了几十年,不厌的!我没想过退休,还想天天做事,要一路耕田耕下去。”

夏日种茄子、苦瓜等。

甘于知足恬淡

每逢周三、周日,她早上五时就起床,在田中割菜,然后到中环码头农墟、大埔农墟售卖。一周卖两天,卖菜的钱仅够养活她自己,“现在新冠肺炎疫情,个个种有机菜都赚钱,他们都送上门的!要请整班夥计才做到。但我只有一个人,自己种自己卖,哪赚到钱?够用就好!”

她收入微不足道,却甘于过着知足恬淡的日子。奈何近年天气越来越高温,夏天炎热,冬天只是微凉,严重打击农作物收成,收入更捉襟见肘,与其说这是一盘生意,倒不如说是精神支柱来得更贴切。

起初,她的蔬菜种类不多,如菜心、白菜,种菜主要用化肥,种出的菜数量多,她不想丢弃浪费,便拿去蔬菜合作社卖。合作社因运输、成本的因素,七除八扣,她卖出的菜报酬微薄。

80年代适逢大陆开放,平价菜涌入,菜价大幅调低,令本地菜生存空间变小。“那时我收入更加少,不过我当种菜只是额外外快,无所谓啦!”

97年后,渔护署建议她转做有机耕种,减少伤害环境,售价亦可提高。“种有机菜时间比一般菜长两三成,又不能够用农药除杂草,要人手除草,好花工夫。”

有机菜售价高,她认为可赚多些钱,提高生存,她决意改变,取得有机认证。转变之下,她发现好处不少。“我以前洒农药味道好臭,接触得多影响健康。”她用花生麸、杂草等堆入泥土,营养渗透,令土地肥沃,下一批农作物种下去也不用添加肥料。

虽然堆肥比直接洒有机肥花时间,但下雨天不会冲走肥料,便宜又天然。“以前化肥要入好多存货,现在有机肥只存些少,转用有机肥反而省成本。”

她不下化学农药,菜统署会定期抽取蔬菜检查,“反正蔬菜自然生长速度系咁慢,我就连有机农药都不下!”

兴姐种的有机菜,都在大埔有机农墟售卖。

独卖有机草药香草

她种优质的有机菜,以为不乏捧场客,然而有机菜售价高,最初推出时,一般人不太懂得欣赏,她的菜乏人问津。“种有机菜花工夫和时间,菜没人买就要丢,我全部心血就没了,看了真的哭都哭不出呀!”

她种植大路的有机菜心、白菜等,苦无出路,一直想寻找改变,思前想后,发觉平日她种来煲凉茶的百花蛇舌草、田贯草等,附近村民经常问她买。有见及此,她就尝试多种山草药,连香草如金不换、迷迭香、紫苏叶等都种,供应市场。那时有机香草和山草药在市面绝无仅有,推出很受欢迎,果然生意大增。

00年后,不断爆出有超量农药、金属、大肠杆菌的大陆毒菜袭港,令人关注蔬菜的安全,回归基本,普遍市民开始支持本土有机菜。兴姐为迎合市场,增种不同种类的有机菜,达廿多款,令农场总算上了轨道。

03年后中环及大埔农墟陆续诞生,她可直接跟市民售菜。“我种菜量少,没那么多菜做批发,就停了给菜统处。我到农墟卖菜,菜直接给客人,我赚多点。不像批发,成本加上中间的运输费、行政费,赚的钱会少。”

她到农墟卖菜,有机菜即日摘,即日卖,从种子发芽,到收成结果,交到客人手中,全由她一手掌握。如此花心机种植,每斤卖三、四十港元,比一般街市的菜贵。“你们吃过就知甜,而且没农药,吃得健康。”

他的菜,味道特别香甜,存放得宜,放数天也不成问题。

丧夫6年,兴姐一人守著菜园,吃饭也是孤伶伶一个。

一人守护到最后

本来种出成绩,她很开心,总想将农场做得有声有色,更一度将此鸿图大志寄托在培养接班人,这接班人便是她的大侄儿。

以前兴姐的弟弟一家五口与她同住,留下几个侄儿由她带大,大侄儿自小跟她在田里工作,她把种菜的知识全部教晓侄儿们,希望这些小帮手长大后能成为她的大帮手。可是近年她弟弟一家搬走,只留下大侄儿俊杰帮她,然而年轻人总向往城市工作,可赚多些钱,她只好鼓励侄儿往外闯。“年轻人应该趁后生追寻自己的未来!”

最后侄儿离开往城市做工。这块菜地,又只剩下她一人了!兴姐口里虽说不打紧,望着眼前茫茫菜地,满眼青葱,也难掩她眼中那抹灰蒙,寄望一朝落空的灰蒙,可是懂的人只有她自己了。

如今她踏上古稀之年,听着农场左右隔篱吵耳的打桩声,附近有些农地变成工业工场、回收场等,其后也许发展建屋,她欷歔不已,“这些地从前都是农地,现在少一块没一块,只剩下好像我这里的农地越来越少!”兴姐语气充满无奈。

也许人生孤寂满怀倦,然而只要菜田仍在,她也是以呼吸作凭证,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成为一道恒常的风景,农作物在阳光下,仍会经她双手的触抚,开出一朵朵美丽的花朵,之后更在某个不经意的秋来之季,迎来最饱满的果实,结出遍地最丰腴的清甜。

Last modified onThursday, 24 December 2020 09: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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