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味双城

(左起)表哥、姑丈、阿富及戴德四人合力打理饭店,齐心协力。 (左起)表哥、姑丈、阿富及戴德四人合力打理饭店,齐心协力。

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这是一个最坏的时代。

这个年代充满智慧,这个年代充满愚蠢。

这是一个光明的季节,这是一个黑暗的季节。

这是希望之春,这是失望之冬。

《双城记》转换了时代布景,搬至另一个大舞台--香港与上海,竟也遇上似曾相识的四季更迭,风吹过“石屎森林”,撩起了片片落叶,一抹黄澄澄绿油油铺满街道,踏过的足迹是虚幻的,顿时袭来的伤春悲秋却甚真挚,百年前与百年后,可能只剩下一片沧海桑田。只要牢牢地抓紧当下一刻,真情实感为一呼一吸赋予殊深意义。位于柯布连道上“三六九”黑底金字的招牌,见证了伫立香城逾半个世纪的上海菜馆,戴氏传承三代的心血结晶,时代流转,三代亲情依旧血脉相连,窝心的味道仍然不变。影响深远的疫情,彷佛突如其来的早雷,重挫“三六九”的生意额,三十多岁的戴康富是现时第三代接班人,他感恩获得祖荫,对父亲深深感激,他一脸坚持地直言:“就算生意很差,都不会放弃这么多年心血,不能够因为一个疫情放弃。其实都有街坊熟客来支持,我们当然要尽量做好,继续守住招牌。”在最坏的时代,人性光辉愈是闪耀,只要家人彼此守望相助,深信总能够度过酷冷寒冬。

三加六加九等于十八,实发,取其意头。
旧式上海馆子门口的卤味档,这儿仍保留。
油炆笋也是经典上海菜之一。
鳝糊是十分地道的上海菜,饭店坚持用最鲜味的中国黄鳝。($162)
姑丈主理了饭店的厨房多年,真正的厨房大佬。
戴德曾中风,都坚持每日到店里帮忙,顺道见见街坊。
饭店最特色的卤味总汇,现时仍保留约四十款菜式。

盘中餐解乡愁

小说《苏丝黄的世界》呈现了上世纪五十年代湾仔酒吧区灯红酒绿的景象,竟为廿一世纪市区发展埋下伏笔,传统与时尚交织而成当代的湾仔,洋溢新旧结合、中西交融的文化氛围。上海三六九饭店在湾仔经营逾半个世纪,体现了湾仔区的岁月变迁,世景流转。在早年的香港,上海菜馆几乎随处可见,由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大批上海人辗转南下到香港另觅一番新天地,连带将上海的饮食文化南移香城,戴德的父亲戴鸣岐便是其中一员。戴鸣岐先离开家人来港,至六十年代初期,戴德年仅三岁便随母亲郑氏来港与父团聚,一家团圆。戴德忆述父亲的过去,眼眸流露思忆之情,原来其父亲辗辗转转,曾任职不同工种,阅历甚丰,“他曾经在上海做消防员,做文职翻译,接触过不少外国人。因为共产党执政之后失业,所以下来香港找工做。下来香港后,他行过船,因为英文好,也在写字楼上过班。直至七十年代初,他看到卢押道招租,就租了一间店用来开上海菜馆,改名叫“三六九”是因为有好意头,将三加六加九,就等于十八,一定发,做生意的个个都想啦!”三六九上海菜馆的厨师大多是上海和扬州师傅,对于离乡背井南下香城的上海人而言,故乡的味觉记忆在这儿沉淀下来,千里之外的故乡,浓缩成咫尺盘中餐,四溢香味以慰难耐乡愁。

受疫情影响,老店的生意大受打击。
阿富接手饭店多年,亦懂得下厨。
随着现时讲求健康养生,饭店的油盐份量都有减少。
小笼包的汤汁原来加了大菜糕的大菜。($68/10只)

愈简朴愈稀罕

戴康富秉承着祖辈传承下来老派上海菜的传统,味道愈是简朴愈是稀罕,他说:“新派上海菜不同味道,由爷爷到我现在,我们秉承几十年的传统口味,保持传统上海菜,迎合大众之余都不能够改变本色。”蓦然回首,戴康富油然生起了“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的感慨,物是人非,除了坚持守住传统味道,店内装潢仍保留昔日的朴实无华,可能有人看来感到过时,然而件件老派陈设,蕴藏昔日点滴回忆,温情仍在流动,壁挂时钟,圆台卡位,毛笔字菜谱,还有清一色着白衫黑裤的侍应,踏进餐厅内犹如走进八十年代的港产电影,“餐厅最初由卢押道搬来这里直至现在,都差不多有三十八年,店里都没怎样装修过,一直保持住原本的样子,有客人就是喜欢这样,觉得好像回去八十年代的饭馆,可能,这样才能吃得回他们以前那种回忆中的味道。”同时,八十年代可谓“三六九”的生意鼎盛期,戴家一连开了三家分店,其中两家在湾仔,还有一家开在观塘康宁道。戴德的姐夫、负责后厨的曾德祥忆述:“观塘那间店有五千多平方尺,生意非常的好,因为工厦多,所以客流量都好大。当时,要湾仔和观塘两边跑,因为还年轻,精力充沛,不觉得累。”

过去,湾仔作为香港重要的核心区,夜总会集中,“三六九”的消夜生意亦得益不少。此一时,彼一时,随着一间间夜总会相继结业,还有一九九七年金融危机引致的经济低迷,“三六九”生意一落千丈,其他兄弟姊妹将店转让甚至移民海外,只有排行最末的戴德与姐姐一直坚持经营着,仅剩柯布连道这一间。直至二零零四年,戴德不幸中风,当时他跟儿子戴康富商量,如他不接手餐厅则打算关门大吉。身为长子的戴康富,原本与妹妹在英国读书,明白到家里有需要支援,便毅然放弃学业赶回香港接手餐厅,“没理由自己逃跑,我作为大哥就更加有责任照顾家里,回来接爸爸手打理餐厅,一试就试了这么多年,一直都是沿用传统方法去做。”在饱历风浪的戴德看来,一个年代自有一个年代的新机遇。自从湾仔会展中心自九十年代末建成之后,因着地理位置的便利,“三六九”逐渐受惠于展览会带动的新客流,生意因此愈来愈兴旺。“往常书展期间,就连下午时段店里都坐满客人,爆了棚,做到没停手。”好景不常,于二零零三年,香港爆发“沙士”,人心惶惶,生意艰难。回想十多年前入不敷支的情形,戴德感触良多,他忆述:“没什么人出去外面吃饭。没客人,自然没赚钱,白交租,每天都亏着钱,怎样维持下去?我们迫不得已要减人手,只留下几个同事。好在捱了几个月之后,生意就稍有好转。”

小笼包都是每日新鲜即制。
熏鱼是传统的上海冷盘,现时甚少见。($70)
云吞鸡改良了制作方法,令鸡肉更嫩滑。($125)
上海三六九饭店。

三代传承心血

将近耳顺之年的曾德祥是“三六九”的主厨,竟是煮得一手滋味沪菜的地道广东人。不同于粤菜强调原料,上海菜的主旋律是咸中带甜,且讲究厨师的烹调技巧、火候、调料等,全都马虎不得。曾德祥的厨艺来自数十年经验的积累,他坚持传统方法炮制上海佳肴,所以“三六九”一直都有一批定期尝鲜的老主顾,也毋须刻意卖弄花巧,“有好多光顾了好多年的熟客,有些由外国回来第一时间就会来我们这里。所谓‘浓油赤酱’即是油重味浓,以前煮完要淋上一勺滚油,由得蒜茸一直爆。”不同年代,衍生不一样的饮食潮流,如今人们较注重均衡健康饮食,所以曾德祥足足十多年已没有以“浓油赤酱”之法来烹煮。

此外,在油盐的比重上亦作出相应改良,不过,若有顾客要求,曾德祥亦非常乐意烹调旧式上海菜,“如果有熟客要求,当然会照做。红烧大鱼头是一道自创菜式,汁酱虽然厚,但不会盖过鱼的鲜味。”卤水冷档亦因时代转变而有所变化,入口处附近的架上摆放着包括熏鱼、豆腐干、醉猪手在内的多款凉菜,其实,这是旧式上海餐馆必备的卤味柜,“卤味总汇是旧时的上海菜,一般冷盘先上。以前,卤味档比现在的大得多,差不多有七八十款。大概八十年代,就减少了,不过都有整五六十款,现在大大减少。”一般而言,客人先点冷盘,用来佐酒,及后再尝热荤,暖一暖肠胃,啤酒配上嫩肉更添滋味。

就曾德祥个人而言,他最喜欢的是鳝糊和云吞鸡,前者用的必然是中国黄鳝,皆因较美味;后者则是一道正宗上海菜,馅料有些少白菜及猪肉,“煮鳝糊一定要新鲜,起骨要干净,将葱姜蒜爆香,下花雕酒,再加好浓的酱油,下多糖,一路煮到浓缩。至于整云吞鸡,以前起码要炖一个钟头,现在炖的时间相对没这么长,吃来有点像白切鸡。”传统菜式再滋味,没有手艺传承便成为时代巨轮下的遗憾,然而,手艺传承不易,自己一手调教的徒弟常被高薪挖角或自立门户,曾德祥显得很无奈。即使如此,戴德仍旧强调对年轻一代的培养,他寄望子女能够一直传承传统上海菜,免致失传。戴德自中风复元后,虽然走路有些跛脚,但他以一贯“知足常乐”的心态去应对,这并未影响他坚持每天到店铺巡视,乐在其中,反而赚钱不是重点,“我不喜欢价钱卖得太贵,我和孩子都是这么想,不用赚太多钱,都有需要回馈社会。再多的钱亦都带不走,人生在世是一种过程,潇潇洒洒走一回。”

人生踏过半百,更能体悟“万般带不走”的无奈,儿子戴康富甘愿圆父亲心愿,好好保守这三代传承的心血。

Last modified onMonday, 30 November 2020 10: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