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作风　黄珍珍泰国菜馆

历史悠久的九龙城，时代巨轮在当地刻下了轨迹，一些古迹可以追溯到十三世纪，比香港开埠还要早了好几百年。

世道变化之大如沧海桑田，汪洋大海不知何时化成植桑之田，如今当地许多历史建筑已成了摩登咖啡店，旧村庄被改建，老的工业设施也摇身一变，成了创意园地。另外一些地方，则变作充满东南亚色彩的餐厅。

伫立九龙城打鼓岭道的黄珍珍泰国菜馆，经营逾三十载，现时，由现任老板Jacky来接棒。他曾负笈英国留学，修毕工商管理硕士，回流香港接管餐厅。

面对着风雨飘摇的年头，先是波澜壮阔的社会运动，及后是一波接一波的疫病爆发，全城严阵戒备，第四波疫情或许重挫食肆营业额，Jacky仍以乐观积极的心态来面对，支撑下去的原动力是其背后的挚亲，以及“生于斯，长于斯”的成长忆记，深刻的味觉记忆足以概括零零碎碎的回忆影像。

猜猜画画

黄珍珍泰国菜馆的原创办人是一名泰国妇人，名叫“黄妮”。凭着煮得一手美味泰国菜而扬名。昔日，众多人客慕名而来尝鲜，甚至愿意等待足足一个小时。Jacky的妈妈潘太是黄珍珍泰国菜馆前一任老板，虽年逾花甲，仍身壮力健健步如飞，活脱脱是女强人的形象，原来是“熬”了数十载的功夫底子，营营役役的生活是“火候”，不屈不挠的意志是上汤佳肴。

黄妮与潘太因为是毗邻，彼此认识，潘太经常光顾老店解馋；黄妮则十分欣赏潘太的生意头脑，惺惺相惜。有一年，黄妮以资金不足为理由，劝说潘太投资菜馆，她忆述：“她想将菜馆顶手给我，自己回泰国，做自己想做的事。接手后我们一直都有一个好紧密的沟通，每样食材都会帮我们买货，芽菜、香叶、柠檬汁之类，全部都由泰国入口。”食材固然新鲜和地道，厨师更是百分百泰国人，以原汁原味的方式演绎泰式佳肴，泰国风味跃然于舌尖之上。挂在嘴唇边的不仅仅是滋味美食，还有一些趣味逸事，潘太说来不禁莞尔：“有一件事好搞笑，就是语言沟通隔膜，我们不识泰文，一来餐牌是由泰文写成，二来厨师都不太会广东话。于是，最初我们透过画画来表达，画呀画呀一段时间，就想到不如简单点用写号码。厨师一看到号码，就即刻知道要煮什么，不用看着画画在猜。”

黄珍珍的招牌菜是泰式咖喱蟹，甜、香、辣、浓、滑俱全，没有使用咖喱粉，主旋律是自家炮制的辣椒油，一整只蟹浸泡在满满一盘绵密香浓的黄咖喱中，乍看已让人垂涎。潘太屈指一算，这些美好的传统味道贯彻了多年，她语重心长地说：“如果连第一代一齐去计，这个味道有四十几年。做人和做饮食一样，要用心做，不好偏离初心。”如此下来，一做就做了数十载，好些厨子至今仍在店里面工作。

穷一辈子

最老的大厨，正在熬一锅猪骨汤。看着汤勺与汤水搅动出来的漩涡，忽而恍神。也许，亲子情感未必如熬老火汤，时间愈长，火愈旺，愈是深厚。台湾作家龙应台目送儿子长大成人，以诗意的笔触书写了一些启悟──“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份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看起来，着实予人一种醍醐灌顶之感，尽管有否珍重往昔时光，不管岁月静好或是喧嚣，都追不回来。

潘太深明这个道理，埋头苦干冲了一辈子，蓦然回首，欷歔往昔错过了的亲子时光追不回，没有半声叹息，她要保持坚强的女性形象，说来却不禁泛起一点泪光，闪烁半晌。Jacky童年时，潘太忙于打理餐厅业务以维持生计，无暇照顾仍在襁褓的儿子，便把其寄养在别人家中，“出世十二天，就将儿子寄托在人家家里，人家星期五六或者日就会带回家，但我就没有……”欲语还休，潘太顿了一顿，沉思半晌，昨日之忆可能有一点揪心。也许是因为自己童年时家境贫困，自小就要出来打工赚钱，赚钱艰难是她自小的观念，直至长大后都未更改。然而，对于过往，她有种种反思：“当时在想，开餐厅做生意，不适宜做母亲，因为工作时间好长，一星期做足七天，几乎整副心机放下去。”但最终偶然得子，她毅然成为母亲，但却没法放下工作。当时，她经常问Jacky一个问题：“妈咪没时间陪你，你会不会不开心？”儿子懂事，屡说没有，但她深知事实不然，她续言：“其实，问他同一个问题这么久，发觉自己都没怎么改善，都是没时间陪儿子，始终都要赚钱养家，变成在生活上不能够和他一齐经历好多，不能够陪着他成长。我眼见，觉得儿子小时候不开心，年纪小小都只是他自己一个人，可能对他来讲是一个成长的缺陷。”如今倒好，她选择舒心地活在当下，选择了退下火线，便全然退下来，放心地交给儿子打理餐厅，“退而不休”这四字不存在于她的字典内。

互信互谅

童年记忆所及，Jacky了解到妈妈以前因为工作，不想要小朋友，说来淡淡然，却或许是生命中未能承受的轻。Jacky思想豁达，放得开，放不开究竟在执念，至诚的体谅跨越了母子俩的隔阂。尽管小时不一定全然懂得双亲心意，人大了，才会渐渐懂得父母的苦心。孝顺懂事的他明了母亲投放大量心血，辛苦经营餐厅，只为照顾家庭，以及希望能为下一代带来美好生活，他从没有怪责母亲在其孩提时代的缺陪，反而自从接手黄珍珍以后，更能体谅妈妈往昔的辛劳。或许，因为Jacky很早便成家立室，养育三名子女，为人父母者自然更能了解双亲辛酸，“不会埋怨，其实，妈妈真的好好。自己好早就有小朋友，所以好快就明白，养儿方知父母恩这个道理，更加明白家庭和事业两边兼顾的困难，还有当中的无可奈何，有时真的分不到身，在两边取个平衡都不是口讲这么容易，一天只得廿四个钟头，用完就是新的一天，还可以怎样？其实撑住一头家不易，经营餐厅亦都一样好不容易，好多东西都要兼顾。”自从接手餐厅后，母亲从不过问，为了感谢母亲的信任，他尽了二百分的努力。只是如今，他似乎也重踏上母亲旧路。

“儿子性格都有些地方像我，他都好有正能量，思想好积极正面，遇到难题会想方法去处理，不会怨天怨地。”潘太了解儿子个性，劝也没用。

Jacky的求学时期，不像现时的莘莘学子埋首于补习班或兴趣活动，而是在餐馆中帮忙，主要负责楼面的基本工作，送餐、送啤酒、送椰青予客人。潘太笑言：“他小时候做事好聪明，我教他整理刀叉、餐纸，他觉得这些功夫太过小儿科，他不喜欢做，就给了他处理对客人的工作。这十几年他好努力去学，作为妈妈觉得好难得。”Jacky在黄珍珍度过了数不清的春去秋来，一岁一枯荣，若说花事了，幸福知多少？幸福，可以是一种味道，在味蕾中滋生，滋养着漫长的人生，黄珍珍对Jacky而言是一种再熟悉不过的味道。他直言：“我大约十一岁已经有来店里头，印象中，黄珍珍是一个开心的地方，黄珍珍的灵魂就是自己炒的辣油。”他如数家珍地介绍着每道特色泰菜，“泰式明炉乌头用的是元朗乌头；泰式咖喱蟹配法式面包；开胃清新的柚子沙律；传统泰式食法的新鲜生虾刺身，要将生虾、凉瓜、辣椒、蒜头一口放入口；鳝皮烤得香脆的串烧鲜白鳝，还有……”三言两语又把话题回归店里。

二人看似轻快，其实刚在八月时，Jacky爸爸去世了。为此Jacky有了些许觉悟，知道世事难料。“我都不知道我几时会走，我有个同事今年年初发现有癌症，我去关心他时，都和他讲不知道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问深一层，明天要死的话，今天他最想做甚么？他思量了几秒，说：“当然是和我几个孩子玩。”一旁的潘太甚欣慰，望着儿子的背影，淡淡言：“给我再来多一次，我不会这么选，我一定会花时间陪他，他是一个人来的。”只是时光，从不回头，一代作风，一代迎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