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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黎明 峇里堂

自言以革命情怀经营的Johnny,希望印尼菜有更多人认识,不再局限小众口味。 自言以革命情怀经营的Johnny,希望印尼菜有更多人认识,不再局限小众口味。

深冬的天空,总是带灰白灰白,偶尔射下在树叶的光,穿透在叶缝中,直映在一面宽大的半落地玻璃窗前,照亮了山林道这叫峇里堂整间小店。

光,一直是店深切的渴望,始于佐敦南京街,最初,毕竟白天都是黑夜的日子太多太沉重──峇里餐厅,满载乡愁的名字,散落在天涯的印尼游子,在这暂借的栖身地──香港,做着家乡的菜,望着家乡的路。

一盏孤灯,立在佐敦,晃眼四十多年,成印尼菜经典老名字,用生命燃烧的岁月,用热血誊写的热情,蓦然回首,是时间长廊一声声哀哀的叹喟,缱绻在无边黑夜中──光。

从来是这名字想要的救赎……如等待黎明的到来般,带来满是希望的光明。

印尼菜代表主菜之巴东牛肉,以十多种印尼香料烹煮,味道复杂,酱汁香浓惹味。

老店重生

从透明玻璃一眼望尽,狭长走廊倚窗一列的餐桌,小店令人觉得带一份熟悉感。这份熟悉来自四周都摆放印尼“高地上的人”之称的托拉查(Toraja)民族木雕艺术公仔,挂了印尼土著的彩色玻璃吊灯,极富民族色彩,这是旧日“峇里餐厅”的装饰。窗前贴出餐厅昔日热闹的旧相,在簇新明亮简洁的装修下,处处提醒着这是一间有历史的老店。

一名架着幼框眼镜,身形高大,系着围裙的年轻人从厨房步出,他叫周安健,人称Johnny,“印尼菜给人印象不算强烈,其实它根基好强,好有特色,不应只属小众,我希望它有更多人认识同肯定,我是用革命情怀去经营这间店。”Johnny笑着说。这家叫峇里堂的新店,其实是老店峇里餐厅的延续,现由第二代林悦虹(Joan)夥拍男友Johnny经营。店里不再有怀旧的红皮卡座位,都是简约的木桌椅静候着,二至四人座位整齐的并列,三三两两的客人,没有昔日一家大小前来的热闹,却多了很多年轻一辈,使小店看上去时麾年轻,充满活力,并干净卫生,一改老店那残旧邋遢的颓风。门口左方厨房灯光明亮,里面传来铲镬的碰撞声音。 

印尼菜注重香料,Johnny会亲自去香料铺拣选新鲜香料,务求做出地道风味。
Sabar师傅是印尼人,十多岁已在峇里餐厅当厨。

正宗印尼菜

厨房内只有Johnny和大厨Sabar二人,Sabar是印尼人,在印尼长大,家穷,自小已帮妈妈煮饭,熟稔印尼传统烹调。十六七岁来港,就在峇里餐厅厨房当小工,做酱、腌肉、串烧、洗切等,渐渐成为大厨,煮得一手正宗印尼菜。Johnny十多年前已跟随Sabar学做印尼菜,尽得真传。餐厅大部份食材由Sabar直接向印尼当地取货,调味如印尼人常用的香料,石栗、沙林叶、豆蔻、黑栗、芫荽籽、沙姜等,是在印尼肥沃的火山土壤栽种出来,特别干身,分外香浓,都是印尼菜的香料基底。“印尼菜多磨碎香料,煮成又黑又杰的酱,卖相不好看,味道浓郁。印尼国民多信回教,不吃猪,通常吃鸡及牛肉,最驰名是巴东牛肉,印尼人只在庆典、节日才吃。源于苏门塔腊岛首府巴东,酱汁叫Rendang,又名巴东酱,用许多香料制成。”Sabar说。

巴东牛肉是这店的招牌菜,Sabar和Johnny十数年惯常的中午,待午市客人走后,就准备此菜式。煮Rendang要用上十多种材料,南姜、柠檬叶、沙林叶、石栗等香料,慢火不断炒,Sabar坚持天天做,比别店用现成的酱混合搅拌要费更多时间工夫,这里的味道始终无人能及。

喳……喳……喳……传来的炒镬声,原来Sabar在大镬前,挥动着镬铲大力炒酱。他很费劲地不断翻动酱料,酱由液态炒至焦糖化。他特意挑选牛腱代替一般的牛腩,牛腱部位较腍身,层层分明,切成小件,与酱汁同炒,起码要炒三至四小时,是为让各种香料味道发挥天然。烹煮后待过夜,让酱料香味彻底渗透。牛肉咬落软而不烂,酸辣香甜,层次复杂,香浓惹味,令味蕾一振,覆盖饭上足以令人将整碟都干掉!“印尼雨水多,有许多梯田,一年可产两三造米。印尼人的主食除白饭,还有黄姜饭。”Sabar说。黄姜饭也是这里的灵魂食品,Johnny每天三餐都吃不厌,这饭在峇里餐厅有另一深层意义─一种平凡的幸福,一顿饱饭,三餐一宿,曾是始创人所追求的。

印尼沙爹炒猪肉饭($55)以独特的印尼沙爹来炒猪肉,甜香为主,少少辣。
印尼沙爹串烧 $28起(两串)鸡肉、羊肉、牛肉等不过不失,唯一惊喜是鱼糕,自家制,以鱼肉及虾滑打成,蘸自家制沙爹酱,甜香味美。
黄姜饭($32净饭)(主食转+$8),黄姜饭用日本珍珠米,浸黄姜四小时入味,饭味清香,饱满有嚼劲。

始创人的中国梦

“创办人林贻忠和妻子,同是印尼华侨,二人才十八九岁,49年中共建政,响应号召回国建设,满腔热血,离开印尼,回国却遇上政治运动。”Johnny说起餐厅的往事。一场又一场的政局动荡使林氏夫妇心底冒寒,二人毅然放弃一切,一穷二白的南来香港。“林贻忠本是大学教授,但学历在港不受认可,只能去一间印尼餐厅打工,后来老板移民,将餐厅顶手。林贻忠积蓄不多,林太向印尼家人借钱,餐厅才顺利开张。”Johnny说。那是1975年,在佐敦南京街,叫峇里餐厅─封存了一缕乡愁,那是印尼游子思乡之情。

“林生林太花尽积蓄建餐厅,很穷困,住的地方也没有,只能在餐厅建个小阁楼休息。”小阁楼无窗,“林太说在阁楼是白天不知是白天,暗无天日。”Johnny忆说。林氏夫妇看不到光明,但窘蹙的阁楼就是他们的家,有窗有光,成了他们心底的昐望!餐厅是家,来的客人,他们就当来家探望的朋友般对待。“林生亲切有礼,招呼每一个客人,负责厅面。林太看很多食谱,改良厨艺,煮出印尼家乡风味。”在他们艰苦的经营下,赶上香港经济起飞黄金三十年。“起初多是印尼客,慢慢变成有很多香港本地客,后来有不少移民去外国的客人,回港时都专诚来光顾。”餐厅成了客人的老朋友般,生意很好,令峇里餐厅这名字有着从未有过的光彩。

这份如朋友般的亲切气氛,吸引了当年在附近循道中学就读的黄毛小子Johnny,午饭时都喜欢来光顾,尤其是黄姜饭。“我中学时发育,食量大,十九元一个黄姜饭,划算又大碟,所以常光顾。”他犹喜爱林生的热情关切,“林生对客人好好,对学生更好,经常笑眯眯问我们饱不饱,不饱可以再添饭,好好人!”

最初,Johnny与Joan份属同校同学。“初时见这个女子很特别,很冷漠,不作声,好内向。我性格乐天,两人正好互补,大家都很谈得来。”后来Johnny光顾峇里餐厅时,遇见了Joan,得知她在餐厅当侍应,是老板的女儿。“Joan在校少谈家事,餐厅对她来说不是开心的地方。因为其他小朋友可去公园玩,她的童年只能困在餐厅,终日埋头苦干。她家人只看到是餐厅养大她,她付出是理所当然,但看不到她努力的代价。”这难缠的复杂感,成为她心底里的怨念,只好以沉默去对抗这沉郁的暗黑。后来Johnny中五毕业时,林生邀请他到餐厅做侍应。“餐厅是自己中学饭堂,林生又对我好,对于我有一种浪漫情怀,我好乐意来做!”

Johnny到餐厅与Joan一起工作,日久生情,成为恋人。对于Joan,Johnny的出现就是那道光,他的乐天总能扫走她的阴沉,而黑暗中有人牵着她的手前行,这令她心安又踏实。餐厅共事中,他和她共同去经历许许多多的波谲云诡,其中也包括横在他们面前的老夥计。

珍多公鸡冰冰($42),珍多条自家制,以印尼椰糖冲制,椰香甜味天然顺喉又香浓。
峇里餐厅的创办人,林贻忠先生及太太,二人鹣鲽情深。
七十年代的峇里餐厅。
七八十年代的客人,以印尼华侨为主。

一代旧人欺新人

“当时餐厅已经营数十载,客人大多年老,流失了不少,生意已大不如前。”而且,餐厅模式老化,老夥计为揽客,会私下将菜肴份量增加送给客人。“像春卷例牌六件,但上桌时夥计给十二件,客人开心,但餐厅就蚀上加蚀。”Johnny和Joan是年轻人,提议老夥计用其他方法,夥计觉得二人欠经验,难成大器,不听吩咐。“老夥计有私心,不肯教我们年轻人,像珍多冰,他们会收起不让我们看怎样做,我惟有静静的在旁边偷师。”连一些老客人见两个年轻人规行矩步办事,菜肴没加码,也诸多留难。“试过菜上我不多给客人,他叫我斟水时一时要热、一时要冷,后来又要温水。又有客拿着印尼地图问我地名,我不懂,他就以印尼粗口问候。”

这样的来者不善,令Johnny完全摸不着头脑,很难受。

“林生林太当时已年老,经历多年拼搏,林太食无定时得了胃病,到2010年,积劳更发展成胃癌。”林太患病才退下火线,一班客人却为她穿针引线,介绍名医给她,可是五年后,林太胃癌复发过身。这次林生打击太大,顿时感到整个世界像停止了,他时空开始混乱,记忆消退,不知不觉患上脑退化症。生意明明亏损,差得无法出粮给夥计,但林生在数簿仍写上赚钱。租金未交,林生又当交了。这时,商店业主还提出加租,餐厅根本无法经营,陷入结业危机,黑暗又像一张灰色的网再一次撒下来,Joan在丧母及父病,兼餐厅连年蚀钱的笼罩下,被压得透不过气,心灰意冷,想将餐厅结束。

餐厅虽千疮百孔,但Johnny知道它是林家大半生的心血,不想它就此倒下。还有一个人,叫Johnny和Joan无法割舍的,那就是大厨Sabar师傅。“林生林太一家人对我好,我好多谢!所以沙士时餐厅蚀钱没钱出粮,我没粮出都继续做,和餐厅渡过难关。”Sabar说。他由18岁做到现在,林氏夫妇更让他住在林家,大家情如家人。“Joan小时候,我会接送她上学放学,兼做保母工作。”Sabar说。

Johnny和Joan对Sabar师傅也相当不舍。“Sabar跟我们像一家人,如餐厅结业,这个家人就要离开我们,他煮印尼菜的好手艺亦要浪费。他在印尼也有老婆和孩子,如餐厅结业,他就失业,我们不想他离开又养不到家。”Johnny说。再不舍也难敌猛烈的加租,餐厅在无法继续下,Johnny和Joan结业前还得被狠狠踹了一脚。

那些年,学生时代的Johnny(中)。
第二代传人林悦虹小姐,夥拍男友重开餐厅。
最近在尖沙嘴重开,装潢变得年轻化。

当家作主传承

“老店业主要将餐厅还原70年代原貌,林生脑退化,完全忘记!我们未出世,真是考起!”旧日林生林太曾改建餐厅,如加建小阁楼等,若要还原,就要找一些熟悉原貌的人。后来Johnny发现原来不少老客人最清楚,于是他一个搭一个的,穿针引线,找到这批老客,叫他们逐步回忆,还原当年原貌,这次可谓是客人救了餐厅。“林生与客人建立的友好关系,是几十年累积的感情,当你有难时,客人就如朋友,会出手帮忙,真是帮餐厅渡过一个难关。”客人深入透彻的帮忙,一份超越金钱之外的感情,为餐厅注入了光和热,加强了Johnny重开餐厅的决心,让这人情味能延续下去。Johnny和Joan不气馁,像昔时林生林太的一步一步去建立。“老店结束,我们一定要重开餐厅。”

2016年,他们终觅得在庙街重开,仍由Sabar掌厨,一改旧店卫生不佳的颓风,他们不忘初心,对每位客都像老朋友。重开后旧客纷纷前来,还吸引不少新客,生意很好。“Joan和我在庙街店算是可以当家作主,多了好多新客,甚至在facebook贴文多谢我们重开,令我们好感动,好开心!”

当新店站稳脚步,只短短三年,业主要收回整幢大厦发展,2019年六月,餐厅又无奈要结业。尽管Johnny和Joan屡遭挫折,但仍不灰心再开餐厅。“停业一年多,最近我在山林道找到楼上店铺再开,叫峇里堂。”店子更年轻化,装修简约整洁,保留以前的名菜,亲自制作,十分认真,都以轻食套餐为主,餐厅一步一脚印地走向光明。就算现在街外疫情严重,店内人客稀少,生意冷清,令餐厅雪上加霜,又陷苦苦经营中,但Johnny和Joan仍有一颗坚定的心。因他知道这里曾在印尼菜的星空下,是多么的耀眼,他相信黑夜之后会有光明,而光是值得去追求,有光才有希望!才有明天!

Last modified onMonday, 11 January 2021 1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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