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永玉记挂住的豉油画
- 登载于 中国万象
上世纪四十年代黄永玉在香港随意写了一幅“豉油画”,成就了一段香港文人“患难之交”趣事,70多年后黄永玉仍然记起这故事,主动在访问中说出来。笔者有幸见过该幅豉油画,也算得上是这桩文坛逸事的边缘见证人。
该幅独一无二的豉油画,只有一张A4纸大小,是黄永玉即席在餐厅用餐桌上的豉油(酱油)作颜料涂在白纸上,几条热带鱼便活灵活现,当年“涂鸦”之作,现在已成为珍品。以金钱衡量,它的价值远远比不上黄永玉现时动辄千万元的大画,但在香港文化史上也堪记一笔,因为当中牵涉的都是后来响当当的人物,除了黄永玉本人之外,其他主角包括查良镛、梁羽生和叶灵凤,而且更涉及黄、查、梁三人的“糗事”(瘀事),三人用完餐才发觉没钱埋单,当天如果没有叶灵凤赶来打救,三人或许会被报警“送官究治”。
美利坚开餐 名家没钱埋单
事发场景是上世纪四十年代香港湾仔道的美利坚餐厅。二零一八年九十四岁的黄永玉在湘西凤凰古城接受央视董卿访谈时主动提起这件旧事,可见此事对黄永玉来说还是那么“刻骨铭心”。我们就让黄永玉在访谈中的自说自话来回忆逾半世纪前在香港随意创作该幅豉油画的来龙去脉:“我们在一个小饭店,叫做美利坚。结果呢,大家都没有带钱,那怎么办呢?吃了人家的东西了。《星岛日报》就在不远,我们就打个电话请叶灵凤先生来,我见那个饭店有个鱼缸,鱼缸里面有很多热带鱼,我就画了一张热带鱼,拿辣椒油酱油涂涂颜色,叶先生就拿去发表了……”
当天,黄永玉约了查良镛和梁羽生到美利坚餐厅吃饭,他们是《大公报》同事,饭罢找数时几个大男人才发觉没带钱,情急下惟有打电话给叶灵凤求助,当时叶灵凤正在附近的《星岛日报》上班。等候期间黄永玉闲着拿起一张白纸对着餐厅的金鱼缸的鱼群速写起来,三几笔便把几条热带鱼画得栩栩如生,再用餐碟上的豉油涂色,一幅独一无二的豉油画由此诞生。叶灵凤匆匆从报馆走来美利坚埋单,黄永玉把刚才的“涂鸦”当作画稿交给叶灵凤拿去发表,黄笑言叶灵凤今次救难当作预支稿费好了。笔者听过文坛前辈说,他曾在一份画刊见过该幅豉油画,但忘记是哪一份。二零一八年黄永玉对董卿说,那一天的数年后他在香港开画展竟与豉油画再见面,“有一个人拿了这张画给我,让我再看一看签个字,我就签了。”原来,叶灵凤把豉油画发表后,原稿送给画家黄蒙田(黄茅),若干年后,黄蒙田再把豉油画转赠香港炉峯雅集会长罗琅,我就是从罗琅那里知道这个转赠故事。豉油画去到罗琅手上时多了一段黄永玉亲笔补记的文字,令豉油画更具历史价值。黄永玉这样补记:“此作作于香港湾仔美利坚餐厅,某日与友人共食于彼处众皆觉囊空情急间电星岛叶灵凤救急,赭色乃酱油也,倏忽已近四十年矣!黄永玉,一九八六春”。
豉油褪色 热带鱼生猛依然
早几年,炉峯雅集每个礼拜日都会在北角新都城大厦的酒楼茶叙,风雨不改,雅集已有六十年历史,茶叙始于上环,后来逐渐东移,最后去到北角。过去六十年,炉峯雅集经历了几代文化人,他们或多或少见证了战后至现在香港文坛的历史,每个星期日这班白头宫女都在细说当年,虽是吉光片羽,也令人回味。我是最后一个加入雅集的成员,大约八年前由许定铭介绍入会。两年前,炉峯雅集因为会长罗琅年事已高宣告暂时休会,每周一会的雅集就停办了,炉峯雅集的名字仍在,仍然保持着香港最长寿文化团体的纪录。罗琅会长几次在雅集上提起黄永玉豉油画的故事,并向我们展示了豉油画的影印本。有一天,罗会长邀请我到他北角健康村家里欣赏豉油画真迹,罗先生说画中的豉油本来是很深色的,经历七十多年,褪色了,但几条热带鱼仍然很“生猛”。
几年前,豉油画还镶嵌在镜框里挂在罗家客厅,记得有一天罗琅叫我向香港苏富比拍卖行张超群打探有没有兴趣把豉油画拿去拍卖,念及这幅小品的成交价不会很高,我建议罗先生还是放在身边留个纪念吧,渐渐大家也就忘记此事。一年前,我们跟罗会长失去联络,炉峯雅集没有人可以找到他,连罗先生的街坊兼老朋友梅子先生也没有他的消息,后来辗转知道罗先生入了老人院,但不知是哪一家,无法探望。罗先生已离开健康村旧居,不知挂画仍在否?
黄永玉、查良镛、梁羽生当年用餐的美利坚餐厅,也算是湾仔道上的地标,它和《星岛日报》在同一条街上,叶灵凤在《星岛》主编副刊,美利坚餐厅就成为他和朋友、作家常去的“饭堂”,美利坚餐厅的名字经常出现在叶灵凤的日记里。餐厅开业时只有英文名称American Restaurant,专做西餐,后来请了山东大厨,改营京菜后才加上“美利坚京菜”中文名,多年后美利坚搬到骆克道。黄永玉今天仍记得湾仔道美利坚的童子鸡做得很出名。
三条光棍 一个甲子的话题
黄永玉一九四八年从上海来港,住在新界葵青的九华径,九华径原名为“狗爬径”,因为以前山路陡斜,村民要像野狗般爬行上山,后来才改作九华径。黄永玉在董卿的访谈中忆述:“(九华径)是一个海湾,主要的是(租金)便宜,很多的重要的文化人都在那,郭老(郭沫若)、茅盾都在,各种各样来的人,我都帮他找房子,后来他们开玩笑叫我作保长。”九十四岁的老人,对七十多年前的旧事仍然历历在目。
黄永玉当年来港谋生时二十四岁,他进入《大公报》和查良镛、梁羽生共事,黄在美术部门,查良镛任电讯番译、梁是副刊编辑,三人同一办公室成为好友,这便说明他们仨为何会相约一起在美利坚餐厅吃饭,三条“光棍佬”几乎上演吃霸王餐的有趣场面,幸好最后来了一个完美结局,黄永玉当天无意之中把他涂写的一幅豉油画留在香港,这个话题竟可延续超过一个甲子。难得的是年近百岁的国画大师仍惦记着自己这幅豉油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