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 ● 牛丸
- 登载于 中国万象
牛丸。潮汕名物。又名牛肉丸。
顾名思义:“要用牛肉打成丸状、才称得上为牛丸。”没有异议,理所当然。只是,人心不古,世事往往不是理所当然的。
2013年5月,香港有线电视《新闻刺针》记者验出有粉面店及冻肉店的牛丸,其实不含牛肉成份。从此,牛丸是用牛肉做的概念,受到质疑。
牛丸不用牛肉做,那良知还在心中吗?到底世上还有没有真牛丸?还有没有有心人?
扎根大埔四十年
在大埔,随便找个街坊问问,都知振兴肉丸的名字。
这家店标榜百分百原肉制造,就是原条牛后腿肉,不掺杂肉,不加肉碎,口感爽滑弹牙,咬下时肉汁四溅,吃的是真材实料,童叟无欺的承诺。也是老一辈潮州人,那股实牙实齿,打甩门牙带血吞的个性。
振兴牛丸的故事,很反高潮,不是由牛丸说起,而是由一粒云吞而来。
创办人陈南奎,五十年代从潮州偷渡来港,最初任职粉面档师傅,每天于烟雾弥漫的面档中工作,忙足一整天,因为整天都没吃过甚么,试过煮面期间,吃了一粒云吞充饥,被老板不问因由破口大骂,陈南奎年少气盛,难抵屈辱,愤而辞职,决定自立门户。
1967年,陈南奎与同乡于九龙城寨设工场打鱼蛋,后来发现牛丸利钱较好,就开始了手打牛丸的生涯。七十年代,工场迁往荃湾大坝街,生意略有起色却换来业主加租。陈南奎不甘被业主牵着鼻子走,1977年向银行贷款二十多万,购入当时还没有电气化火车,没有吐露港公路往市区的大埔地铺连阁楼,从此扎根。
可怜天下父母心
陈南奎和太太,育有八名子女。旧社会体系,读书除了靠天份,也要看你在家中的排行位置,大哥家姐一律免问,为了帮补家计照顾弟妹,牺牲是在所难免。更何况,陈南奎一家十口,三个大儿子小学毕业就辍学,一直在工场里帮手,打牛丸、做包装,还要送货,更被朋友取笑为“牛丸仔”,难怪对牛丸工场有点抗拒,但每天还是戮力工作不欺场,是陈妈妈眼中的好帮手。
“买了店铺,生意最初也没有想像中好,没钱请夥计,一家人各自分工,赚得不多,甚至有时每天只能吃一餐……不够饱,还要出力打牛丸。几个小孩童年都过得很惨,真的很可怜。尤其三哥,那年冬天很冷,将近圣诞节气温不足10度,订牛丸的人很多,三儿子一早就忙着送货,而我们在工场打牛丸,也打得很累,晚上没多久一家人就倒头大睡,完全忘了还有一个儿子在外头。当三儿子送货送到半夜回来,拍门拍了很久,我们都没听见。在天寒地冻的晚上,他只好在店外睡觉,第二天开店,看见三儿子瑟缩在门外,冷得口也震,面色苍白,哼也没哼一句就迳自回工场帮忙。我的心很痛,最痛的是他太懂事……”说到这里,陈妈妈突然百般滋味在心头,老泪纵横。
现年83岁的陈妈妈,也有自己的故事。1959年只身来港,婚后就帮丈夫打拼,身形瘦削,却能每天打上数十斤牛丸,直像传说中的双刀火鸡姐。砧板上的神乎其技,并非天生,原来是迫出来的。
“以前都不懂得打牛丸,丈夫要做这门生意,就要学,他教会我,就多一个人帮手,熟能生巧,每天都在打,当然快。”
虽然已八旬,但她从没有退下来的意思,访问当天,仍在工场帮忙包装牛丸,忙东忙西,乐在其中。“习惯了,不回来反而不舒服,每天有点事忙,总比闲在家里好。”
是的,丈夫离世后,这里就是陈妈妈的所有,对丈夫的回忆,每天都在细味着。
兄弟齐心利断金
陈家三兄弟,一直都齐心为家业打拼。还有一个小儿子,随着年龄渐长,也跟在哥哥身后帮忙。但这小儿子,际遇有些不同。他叫陈岳成,洋名Pius,1991年,家业有三个哥哥打理,他竟有机会赴美国升学,毕业后更顺理成章于当地大品牌任职电子产品推广,本来可以摆脱这从小就视如畏途的祖业。直到2007年,老父年纪老迈退下火线,大哥、二哥意兴阑珊欲结业,Pius却舍不得父亲心血,决定放弃高薪厚职回来接手。
“以前很讨厌做牛丸,八十年代鱼蛋验出含水杨酸,连带肉丸亦受牵连,生意大跌,我乐得清闲,就被家人痛骂少不更事,怎料到现在我会为拓展家业成功而自豪。”Pius说。
他在外见过世面,回来后不再墨守成规,决定大事改革,洗去老态。
“我回来接手,家人当然高兴,但要全部革新,他们也会担心,你知道吗?我回来时,已是2007年,公司连一部电脑也没有,还是用手写单,人手多,但生产量少,在生意亏本下,决意斥资约500多万元添置新器材,更将工场由地铺搬往火炭工厦,兄弟中最初都有反对,但他们相信我的革新会带来盈利,最后不但出资,更出力帮我执行,回想起当时的我,真的没路可退,就孤注一掷,因为我相信,做生意是要看长线。不能说我现在很成功,但不革新,老店就没有出路。”Pius一口气地说着。
坚持传统不改变
孤注一掷,将家业翻天覆地革新,固然困难。但有一件事,他却由始至终,坚持不改变,却比改变更加困难。
“我们的牛丸,用的是纯牛肉,爸爸那个年代就是这样制造,这个家传秘方,一点也没变。”Pius斩钉截铁地说。
他说,有些店的牛丸用的是下栏肉,甚至掺鸡肉、猪肉和马肉,而他们用的是原只全牛后腿肉,以前是人手打,现在切片后放入机器绞碎,再将已绞碎的鲜肉倒入打浆机,若冷藏过后水分仍未收干,肉质湿度不够,就要加冰粒降温及加湿,再将肉浆放入唧丸机,唧出的肉丸放在摄氏80度高温热水中定型,然后再用摄氏90度高温热水煮熟,放凉后才可以包装。工序虽然繁复,却没有半点妥协的余地。因为即使人手换了机器打,牛丸还是必须用牛肉做的,他心里清楚明白,这是老父留下来的坚持,不能逾越。
他也一直守着这家训,以此为基础,向外发展。2009年美食博览,他们推出“一元一百粒”奇招,最高峰时吸引近五百人来排队,大小传媒争相报道,一夜间声名大噪,为品牌做了最佳推广。之后乘胜追击,将品牌推向连锁超市,印有品牌包装的牛丸肉丸,终于跨出大埔,港九新界都有得卖,全港销售点更多达200个。产品由以前的10款,到现时多达70款,除了牛肉丸、牛筋丸,还有黑椒牛丸、麻辣牛丸、浓汤牛丸等,亦有猪肉丸、墨鱼丸、贡丸……连鱼蛋皮小笼包、炙烧芝心丸等新式肉丸都有,打入年轻人市场。
父爱就是原动力
不过这些成就对他而言,只是一堆数字,能守住爸爸的心血,秉承爸爸童叟无欺、真材实料的营商之道,才是他真正的骄傲。今天回望,当初能舍弃自身前途,回巢翻身一搏,一切也许源自与父亲的一个经历。
“他很疼我,很紧张我们几兄弟姐妹,尤其对于顽皮的我,我试过跌倒,头破血流,爸爸紧张得立即带我到私家医院,医生说伤口很深,失血太多,担心对日后有影响,建议做磁力共震检查。那个时候,磁力共震检查费真的很贵,但爸爸连考虑也没有,就立即替我办手续。完成检查,离开医院,爸爸带我上茶楼,爸爸的同乡问起,觉得爸爸大惊小怪,小孩子跌倒没甚么大不了,但爸爸却不认同,更跟同乡顶了几句嘴。”
这件事,一直藏在Pius心底,他知道,爸爸虽然穷,但在子女与金钱之间,陈爸爸一定会将家庭放在首位。
“我很记得,有一次看见爸爸站在这里,环视四周,他看着客人进进出出,就露出了一个简单但满足的微笑,这个笑容到现在还历历在目。”想起爸爸的好,Pius至今还是感动的。父亲对家庭的担当,对子女家人的爱,不但成了他的榜样,也成了他推动家业向前的原动力。而这爱家的男人,除了受儿子的尊敬,也影响了身边不少人。同样位于大埔的郭仔记车仔面老板郭生,一讲起合作了三十年的故人,还是赞不绝口。
“陈伯(陈南奎)人很好,我1989年开始跟他们要牛丸,他对街坊很照顾,以往生意忙,要牛丸应急,拨一个电话,就算再夜再忙,他都会立即送货给我,钱他先不计,说慢慢再收,这就是人情味……有没有试过其他供应商?当然有,但一试就知道是用冷冻牛肉做,味精重肉质不爽弹,价钱较振兴平也没用,我宁愿贵一点,都要给食客吃最好的。”郭生说。
都说,人心肉做,牛丸该用牛肉做。也许,陈南奎想也没有想过,毕生坚持那些理所当然的东西,今天会成了瑰宝,成了招牌。怪只怪,光怪陆离,人心不古。怪只怪,世界变得太快,世界变得太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