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笑谈中 康兰饼店
- 登载于 中国万象
天未破晓,星辰犹在,海面浪尖泛起波光粼粼,那才回望,有灯火的地方,是长洲谧静的小渔乡,宛如一名甜睡中的美人。小轮的笛鸣声,划破了长夜的静肃,有样东西却比响声更早降临,是气味,面团的香气。
鼻子引领我来到一家饼店前,“康兰饼店”桃红色的秀气字体,诉说着岁月的陈迹,但善忘的人又该从何说起?
铁闸倏地打开,面前冒出一名汉子,精神奕奕的样子,从神色看出他有老实人的敬业乐业。见他纷纷端出一盘盘的方包、菠萝包、鸡尾包,这股扑鼻的香气,与清晨的路人撞个满怀,诱人非常。
这汉子名为郭予泉,13岁学师便栽进面包堆,天天与焗炉面壁,直至今天57岁,守着这家长洲街的老饼家,天天日出而作,披星戴月,老而弥坚。
新年前,饼店尤其是沸沸扬扬,从未静止半晌,全因他倾尽全力自家制作猪油角仔,愈近新年,他愈拚命,日做1,000只,为的是将快要失传的美味,呈现于人前。代价却是,铁镬撑得手筋受伤,热油烫到脚趾结焦,但他也只是耸耸肩,丝毫不放在心上。
看他这样,辛勤大半世,历尽千帆,甜酸苦辣,最终都归于平淡。可幸的是,途上遇上好师傅好员工好顾客,彼此间相濡以沫。人生再苦,都付笑谈中。
年少多好
岁月匆匆,将时钟拨回1976年。
郭予泉是长洲人,在小岛屿上生于斯长于斯,当时13岁的他,刚好行完小学的毕业礼,自问不是读书材料,便听了父亲的建议,走了去当面包学徒:“自己是什么材料,我心中有数,个个读完大学,找谁来扫地?找谁整面包?有班人总要低下一点、懂得思考。”回溯前尘旧事,他说来豁达,干笑两声。于是,郭予泉到了在长洲的郭锦记饼店学师,大家都姓郭,原是亲戚,可惜做饼的日子没有因为拉了关系而易过半分。那时的小伙子,天天黎明前爬起床,扫地洗盘子,甚么下栏粗活都要做。他回想,最难忘是长洲独有的抢包山比赛,历史悠久且趣事甚多:“现在的包山是15担包,那时的包山却是25担,全部没什么机器,用手做。我负责用火水炉蒸,蹲下来,烧到脚毛都没了。”他说得绘声绘色,即将踏入花甲之年的汉子,彷佛变回当天的黄毛小子。
守得云开
他出身于红裤子,年少却绝不气盛,入行捱苦的十年,不但让他锻炼好手艺,甚么饼都学懂且学得精细,而且深得老板郭锦全器重,“我最记得,是他教我做老板一定要对人好,也不好赌钱,真的学会好多人生道理。”廿岁出头的他,本身已经跑到外面九龙闯,发展满是一帆风顺,很是知足。但是,当时郭锦记在长洲的另一端开了分店,正是现在的康兰饼店,很需要人手,着他回来帮忙。他思前想后,有恩在先,做人不要忘本,便答应了邀请,那么一刻点头,晃眼就迎来三十五个春秋与寒暑。缓缓踱步前行,原来不知不觉也可走出自己的节奏,回来不久后,他由昔日的夥计,荣升至老板,与弟弟联手合作,一个做面包,一个做蛋糕,默默拼搏,平淡是福;也从旁见证,长洲由昔日朴素杳无人烟的小渔村,变成周末游客川流不息之地。老饼店由卖街坊方包麦包,到现在会制作吸睛的小蛋挞小椰挞,于网络上声名大噪,只见下午两时,出炉时分今天晚了几分钟,人龙甚有默契地聚起来……
失传绝活
康兰绝不甘于只做游客生意,蛋挞卖得再好,却盛不住郭予泉的大志,适逢新年时节,他那宏大的目光,落在肥嘟嘟炸得金黄香脆的油角身上。
他们做的,是油角中的酥角,从农历十二月十五日开始,郭予泉便会率领一众女工,开始制作角仔,卖到大约年廿八收炉,圆圆满满地过年。东隅已逝,桑榆非晚,他本来只是自家制少量,眼见技艺面临失传,不只长洲,综观整个香港,自家制的买少见少,硕果仅存,感到于心不忍:“以前好多老人家会做,他们现在年纪大了,少了人做,年轻人不想他们辛苦嘛,没人做罗,也不是说我一定要做的,会做就做罗,做少少应节都开心的。”他这人啊,口硬心却很柔软,只懂默默闭门造车。做一盘角仔,先要搓油角皮,把低筋面粉、糖、蛋、吉士粉、猪油混在一起,用力搓至均匀,这样口感才最顺滑。之后把面团压薄,再用圆模印出一个个圆形面皮。最叫人惊叹的是,花生馅料也是自己做,白芝麻自家炒,花生则是先烘焙再去衣最后是压碎,工夫极繁复,但是惟有这样才油香四溢,绝非从外面入货可以媲美。
往后的工序,便是把圆形面皮放到角仔模具中心,加上一汤匙的馅料,用阴力压一压,确保馅料不会爆裂倾泻,就为之好。郭予泉形容,从前会用手慢慢包,但聘请的师傅或女工年纪已经渐渐老迈,他便想到制作模具方便教学和传承。果然,之后更多年轻女工轻易上手,而且爱上这项“失传绝活”!
眼明手快
最难的步骤来了─将油角放到滚油中炸。郭予泉形容,单是控制火候便学了十年,每年与熊熊烈火对垒,要眼明手快,斗智也斗力:“一下镬,炸大约十分钟,凭经验和眼光,炸到金黄色就最理想。”他形容,角仔最忌是爆馅,若果花生露了头角,会很易焦、不美了。炸的过程,往往是最辛酸又最独家村的一环:“对住滚油,炸得全身臭油味;因为炸时要不断摇动笊箕,好考手力,手筋会很痛。而且油很易弹到身体,所以我不会叫夥计做,多数自己炸,这么危险,弄伤的话我会难过。”他更笑言,自己烫伤没甚么所谓,作为老板那是应份的。
这角仔,在长洲只有康兰唯一一家愿意手制,其他的店统统是入大陆货卖,很多坚硬如石块,质素未能保证。康兰一家的角仔,一咬下,就知龙与凤,质感较厚身,但不会太实、又不会过于软糯,非常香脆松化,再配上浓郁绵密的花生及椰丝香,一咬一嚼之间,齿颊已是无比的甜香,所有过年的童年回忆,在那么一瞬间一涌而上。
他眨两下眼睛,悄悄地告诉我,角仔可以如斯香、如此脆,窍门有二。其一,角仔皮用上香港制造的九龙面粉厂蓝水仙低筋面粉,弹性很高,让角仔更松化。其二,在于偏执要用众人皆认为十恶不赦的猪油:“我试过新油,炸出来好实身,反而用猪油,松化点。怕不健康?一年吃一次,少吃多滋味。”话说回头,一只圆润手做的角仔,由搓皮至炸好大概需要六至七小时,工序甚多,就算有钱赚,都是辛辛苦苦的血汗钱。明眼人也看得出,做面包蛋糕甚至焗蛋挞,比做角仔的毛利好多了,何苦沾这趟苦水?“唔,我都不知,肯定要做嘛,做多样罗。很多东西,你不做,就吃不回从前的味道嘛。”郭予泉似答非答,若有所思。
待人至诚
回首往事,郭予泉奋力半生,由黑发捱至白头,如今快要步入六旬,偏执又何止在于做角仔?原来他将前雇主的教诲铭记于心,待员工至诚至真,又要事事亲力亲为,炸角仔沾油镬等粗活,都选择包揽上身,不做那种高高在上、跷起双手的老板。所以,凡事有因有果,踏进康兰的师傅和女工,每个工作都是三年以上,吴小姐工作了二十年、高太工作了九年,而且人人都是笑脸迎人,嘻嘻哈哈,关系乐也融融。她们形容:“在长洲打工这么久,这个老板算好,如果家里有事,随时可以走。生活上(财政上)有甚么需要,和他讲的话,他都会帮。”郭予泉在旁边一面压面皮,一面不好意思地陪笑,大概很少听到女工们的真情流露,本来爽直的神情,居然有点见腆。
那又说得有道理,作为老板,疫情前他总会举办烧烤大会、搞大抽奖,员工嫁女也会邀请他去饮,他总是喜孜孜地出席。他总是坚信,人生多少相逢与憾事,都可以沧海一声笑:“我觉得经营一间饼铺三十年,最开心是员工做得开心、合作愉快。他帮到你赚钱,我不介意给多一千几百做酬劳。反而,如果事事挑剔佢,夥计一定跟你不久,到时谁帮你包角仔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