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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碎片真假难分香港志 杨东龙坚离地冷面美学

杨东龙身旁的是《小炒王》,四十年作画生涯,他塑造出一套独特的城市美学语言,题材都取自与其共存的人、社区和事物,细密观察后再以想像力加画笔,把如真如假的日常跃然画纸上。 杨东龙身旁的是《小炒王》,四十年作画生涯,他塑造出一套独特的城市美学语言,题材都取自与其共存的人、社区和事物,细密观察后再以想像力加画笔,把如真如假的日常跃然画纸上。

“我可不可以写上香港?”记者请画家杨东龙在其最新作品集《就是绘画》签名留念,笔嘴悬浮在书页上空0.5毫米的位置,他煞有介事的抛下问题。

“当然可以。”我秒回。他惬意地、深情地写上香港两个字才落款,我觉得这也是他的艺术宣言,甚至彷佛是个宗教仪式。香港于他,血浓于水;但城市的变脸又使他感觉陌生。近二十年杨东龙的画作由抽象变具象,《标致洋服》的楼梯铺美学、《蛇窦》写都市人忙里偷闲、《足疗中心》洋溢草根人味、《山边台》呈现垂直城市鸟瞰景观;香港高密度的人造山景、都市人互动心事、错综复杂的陀地质感,统统跃然于他的坚离地冷面美学(dead pan)作品。

杨东龙的确与坚尼地城很有渊源和感情,不少作品都以此为题,更曾被传媒赐名“西环米高安哲罗”。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他搬到西环,工作室亦扎根于此,那是一个未有地铁、香港岛北岸居住区最西的山旮旯之境。“那时有很多亡命小巴穿梭西环至筲箕湾,晚上街坊很少出街,所以西环很少餐厅,到处都黑漆漆的。我印象中有间通宵的酒楼,码头的苦力在那里果腹。”时光荏苒,西环急速士绅化,连埃及餐厅都有,苦力绝迹、小巴绝迹、连人情味彷佛也绝迹了。

唯一不变,或许是他工作室外望的一棵洋紫荆树,他不时会对窗画花。花开花落,纵使洋紫荆象徵之地,早已变天。“旧楼拆得就拆,起了很多新楼。我仍然很喜欢逛西环邨,有趣的地方在于这屋邨很多平台,饱览无敌海景。”他早几年的作品《西环村二》就把屋邨的鸟瞰景色、旧式结构与西方人物共融同一画面。

隔空穿越的三联画《摩星岭》,画面由左到右,由难民营到跌打医馆,最后渗进天星小轮加价引发暴动、年轻人被捕的联想,画家却刻意想把历史与当下政局的联想淡化,让观众自行思考。
《抽口烟二》描写老人与照顾者,天桥和漫天鸽子塑造了超现实的空间。

非常时代 不为画作定调

展览的焦点作品《摩星岭》,是一幅四米半阔的三联历史画,空间由多个故事场景分割。

一九五零年的摩星岭是国民党士兵及家属难民营所在。一九五零年六月的“秧歌舞事件”,一个左翼团体挥舞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闯进摩星岭,大跳流行一时、代表中共胜利的“秧歌舞”,挑衅了国民党村民,导致数十人受伤,事件后殖民地政府迁拆了难民营。《摩星岭》蕴含白昼黑夜,从堆叠密集的难民营,从户外过渡至室内,跌打医馆、一九六六年天星小轮加价暴动的联想,人物表情丰富,如医师治疗脚踝受伤的患者,妇女掀起帷幕,年轻人被捕坐在警车上等。记忆与色彩的碎片穿插于现实与虚幻中,流离失所、暴力与不安的暗示弥漫于三联画中。香港经历了二零一九至二零二零年的非常时代,作品引发无限联想,但画家却从来抗拒给画作定调,希望观众自己想像。

“历史画本来是政治宣传工具,以宏大画幅记录某些事件观点,甚至代表鲜明的官方立场,我不希望作品如此,反而想创作真假难分的地方志。”相对大历史,杨东龙更关心微小的人物与社区日常,它想把作品与政治形势抽离,藕断丝连。

“一再走上摩星岭,是为了感觉行上这个斜坡的身体重量,藉此连系此地的历史。”杨东龙像一个导演,想像主角在虚拟的世界互动。“中国画有山水的概念,我很喜欢,想像画作也像电影,心情跟着视野走,让观众的目光可以自由游动。”

没有听过艺术家要画出人生与空间的“重量”,那是游戏,也是挑战。

“是好抽象,那感觉不能用具体方法去呈现,最后我用绘画技法、色彩、气氛表达出重量。”《摩星岭》的内容以虚构结合文字、史料想像和重组,创作酝酿的时间很长。

《瓷狗》是杨东龙最近完成的作品,据说是探讨妄想症。在疑似IKEA的空间,出现了各自各精采的人物,细看会发现名画《Prayer of St. Bonaventure》出现在主角的tee上。下图是部份原稿。

时空分割 联画拼凑故事

去年创作的《抽口烟二》可谓二十年前的《抽口烟》后传。那位抽烟的婆婆如今坐上轮椅,靠照顾者让她叼着未燃点的烟过口瘾,天桥和漫天鸽子让空间割裂得有种孤独感。同是去年作品《小炒王》则把多重空间与透视拼合,患有侏儒症的陌生邻居变成厨师,厨房抽油烟机抽走的是寂寞吗?《水浸街》将空间反转再反转,是一种很破格的实验。

我印象深刻是他二零一六年的双联画《糖水道电车总站》。左边是北角糖水道的电车总站,两个医护人员正在电车中为一个女人接生;右边则有一群东南亚家佣和香港路人聚在一起下棋,如此有趣地用事件把时空分割,把三段香港故事拼凑于同一个画面中。二零一零年的《南里》,画中人物与场景看似存在于同一时空,但现实世界他们却与背景事物相距几十年,佩服杨东龙的想像力和创作爆炸力。

杨东龙最新的个展取名为“日课”,顾名思义,说的是画家每日的家课。

“一生好容易过,当然要找一些自己觉得有意义的事去做。绘画对我而言有意义,我更清楚自己是怎样的一块东西?我用绘画去体验生命。” 杨东龙指,创作是他的长期生活状态,渐渐变成行为,再引起自身改变,“有些想法会继续深入探讨,其实是功课,像教徒的行为。”

《静物》原是杨东龙为庄梅岩编剧、“八九六四”民运舞台剧《5月35日》的宣传图像。他把六四死难者吴向东的遗物,与剧中角色捷捷的书桌对照绘画,部份物件出现两件,意念很“两生花”。
旧作《西环村二》把屋邨的鸟瞰景色、旧屋邨结构与西方人物融入同一画面。

杨东龙一九五六年生于厦门鼓浪屿,一九七三年定居香港,两年后自学绘画。创作近半个世纪,他是近十年才得到媒体、收藏家关注,之前他也曾艰苦靠画装饰壁画、电影布景等为生。一九八五年到艺穗会天台画室创作两年;一九九零年,他与友人创立了香港首个艺术空间Quart Society,作品开始被博物馆收藏。

“曾经安排半年工作、半年画画,或者有工就开无工就画画。”谈到无数艺术工作者在面包与梦想中迷失,杨东龙强调,他不会用“迷失”,所有也是“选择”。“我从来不懂界定画画是否事业?有人买、没人买我也只懂创作。”

千禧年后,杨东龙从表现主义及抽象艺术风格,转为写实绘画,以周遭的街道、旧建筑、家居空间、民间百姓或香港常见的植物等入画,并以透视法去营造三度空间的错觉。城市研究学者黄宇轩认为杨东龙的街景作品,有很敏锐的观察目光,作品“很香港”。另一位香港艺术家区凯琳形容杨东龙以画笔颜料反刍着时空、人物,堆砌出一个独立的花花世界。的确,欣赏他的画犹如走进一层一层的小结界,穿插于现实和虚拟之间,像在发白日梦。

问杨东龙的初心是甚么?他想了想。

“初心不停改变,四十年前希望做一些可以见到改变的事情,这十多廿年改变了,我把绘画不定性任何功能,也不想清晰讲某些讯息,即使有讯息在画面也很快被其他因素冲淡或改变。”杨东龙不需要以创作证明甚么了,他在作品论集签名后加了一句“莫忘初心”。

Last modified onWednesday, 17 February 2021 1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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