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坑口:从水坑到占领角到国际城市
- 登载于 中国万象
香港开埠前,中国人说它是小渔村,英国人说它是“贫瘠的石头”,但无论如何,开埠后半世纪它便跃升为全球第一货运大港。《苹果日报》请来香港历史学家、考评局前评核发展部经理杨颖宇,选取殖民地时期香港历史的点滴,与读者分享那些年、那些真实的历史。
今年是香港开埠180年。九七之后谈“开埠”,似乎政治不正确,然而在英治150多年间,“开埠”是常用词,是香港由小渔村发展成国际大都会的开端。1941年香港开埠百周年,港府发行一套六张的纪念邮票。当年若非日本侵华,当有一番盛事。(事实上,“开埠”一词在学术上是很稳当的用语。例如澳门史权威汤开建著有《澳门开埠初期史研究》)
香港开埠的历史,要由水坑口谈起。今日的水坑口,不过是上环一条寻常老街,除了在皇后大道西尽头处的对面有一间“有记合腊味家”骑楼比较有点历史味道外,周围已被高楼重重包围,怎样看都难与“开埠”二字沾得上边。
占领角三声欢呼 英治正式展开
然而,线索其实就在眼前,就在“水坑口街”的英文名:Possession Street。水坑口是土名,Possession Street则源于此地所发生的划时代事件:英军登陆,占领香港。时为1841年1月25号早上8时15分,卑路乍上尉(Edward Belcher)于此登陆,随行英军三声欢呼(three cheers);第二天即1月26日,英国远征军海军司令伯麦(Gordon Bremer)正式宣布占领香港。英军登陆扎营之处,即为「占领角(Possession Point)」,亦即华人的“大笪地”,后发展成今天的“荷李活道公园”。
这里,便是156年英治的开始。
与新加坡略作比较,便不难看出港星两地对“开埠”历史态度之迥异。新加坡殖民时期奠基人莱佛士于1819年登陆星洲,该地现辟作“莱佛士登陆遗址”,树立莱佛士白色全身塑像,位处新加坡国会、美术馆、博物馆之间的岸边,塑像俯瞰本国政治、文化中心。香港的“登陆处”,幸存Possession Street一名,Possession Point的地名则告消失,现场仅见的“遗迹”是荷李活道公园内一张大笪地图片及其文字说明:“英国海军的分遣队于1841年1月26日于此处登陆及宣示主权。”荷李活道公园是1970年代西区重建计划时改建的。换言之,香港于九七年前很久,已对开埠、殖民地历史并不特别热衷。
割地丧权辱国 中国近代史论述
“占领角”成为了后来街知巷闻的“大笪地”。“大笪地”这个名字并不特别,上环文武庙前空地亦称大笪地。“笪”是一种用粗竹篾编成的像席的东西,供晾晒粮食用。“大笪地”应是平民使用的晒场,后来发展成平民乐园,英文名为Chinese Recreation Ground。曾经有外国艺人在此表演,但进入20世纪后就变成了华人的世界。
根据记载,“大笪地”上的商铺一开始由东华医院管理,后来转为华民政务司署(民政事务局前身)管理。大笪地成为了华人公余消遣娱乐的地方,讲古、中医、算命、代人写信、卖武、盂兰法会,华人文化娱乐一应俱存。“大笪地”一名在香港华人之间等同于“广场”,他们会将外国的广场称为“大笪地”。当时大笪地一铺难求,每有吉铺出现,报纸都会刊出新闻叫人承租,可见铺位炙手可热。
水坑口和“占领角”,除了是英治之始,也是中国近代史的开端。
中国近代史最核心之处,是“割地赔款,丧权辱国”。之所以写成“割地赔款”而非“赔款割地”,可以理解为中国人认为“割地”比“赔款”更丧权、更辱国。
中国近代史“割地赔款,丧权辱国”的起点是《南京条约》,香港岛割与英国,当中不只关系到香港、上环、大笪地的命运,更重要的它是一个“全国性事件”,是后来建构中国近代史的关键一环:由于有了香港第一次的“割地”,“丧权辱国”的“国耻史观”才得以建立,整部中国近代史才有了建构和演进的基础:由于割地赔款,丧权辱国,所以中国需要图强、变革;晚清历次改革运动不能挽救中国,所以中国需要革命。这个史观,影响到国民党,例如孙中山1924年于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提出“反对不平等条约”,亦影响到共产党,因为反对帝国主义是中共革命的核心理念,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构成了中共历史论述中“旧中国的三座大山”。
“没有水坑口,就没有割地赔款丧权辱国”,这是香港对中国近代史论述的重要贡献。香港教育改革再次急风暴雨之际,这一点会否放在“爱国主义”教育予以重视?
香港岛是烂地方 来港华人称“奸民”
顺带一提,立法会网站说“香港自1841年1月26日起至1997年6月30日止是英国的殖民地”,其实不确。1841年开始的是“英治”或“开埠”,至于“殖民地”历史则要等于1843年6月26日中英两国代表耆英和璞鼎查(即砵甸乍,香港首任总督)在香港就《南京条约》换文、英国政府于同日颁布《香港殖民地宪章》并赋予香港正式名称The Colony of Hongkong,方才开始。所以,香港殖民地历史,要比英治史短两年多。
从水坑口开始,“香港故事”便一章又一章地谱写下去。值得注意的是,观史者不应采取“命定论”,即《南京条约》之后是《北京条约》再之后是《展拓香港界址专条》。以1840年代为例,即香港成为殖民地之后的几年,当时不少人认为香港岛是个很烂的地方,浙江的舟山(英国曾于鸦片战争期间短暂占领)甚至对岸的九龙都比它好,来港的华人被大陆贬称为“奸民”,香港的发展十分糟糕。当时没有人会想像到,五十年后它会发展成全球第一大港。历史的起伏升沉,兴衰毁誉,往往出人意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