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笔记瞬间忘我如鬼上身 陶杰:真的艺术假不了
- 登载于 中国万象
月旦时事之外,才子陶杰近廿年重新提起儿时眷恋的画笔,记录瞬间印记。他好哲理性思辩,又爱纸上感性抒情。作为人间游戏,每个人都应该有格,但他认为创作必须纯粹的“无心插柳”,为市场“有心栽花”必然矫情无味。世上有假情假意、假鸡蛋甚至假处女膜,“但艺术家的真情骗不了人。”
陶杰首次和林夕联手,于上环一家古董店举办展览,画作配书法四手联弹。他周游列国的速写,妙腕生花;与词人的真情书法散落于酸枝家具、老文房或沉香柱中间,有种时空地域穿越之感。
陶杰站在一幅伦敦西敏寺外的速写前陷入了沉思,那里埋葬了亨利三世和霍金,也埋葬他段段英伦回忆。“大学毕业后我在伦敦工作9年,经常来到这里,过去100年,邱吉尔走过这里,我每次走过会涌现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画面;回想30年前行过的人已消失,只剩风景。”活了62年,感性的才子谈人与地方的联系,不由霎时感触。景物依旧、人事全非。
他说,每个人最好一生上三次巴黎铁塔顶:第一次毕业旅行带男或女朋友;第二次私定终身前带未婚妻;第三次丧偶后独自或带子女一起去。“三个不同阶段,你会赫然发现全宇宙只有巴黎的景致才明白你心情。”我打断才子的思绪问:“为甚么丧偶后不是带第二春登高?”才子咧嘴笑道:“大胆!哈哈,够随心,我喜欢。”
空无自性,随缘聚散。人生最是无常嘛,何不随性一点,活在当下?
少年热爱写生 劝年轻人修养美学
陶杰最是感叹的,是一幅意大利写生,写于他跟父亲曹骥云2019年的最后旅程。“我跟父亲坐邮轮到热那亚和马赛,我看着爸爸背影走入一个地方看橱窗,一年后爸爸离开,有时我后悔当时若没画这幅画,就多半个钟陪爸爸,但当时我没跟他走进去,所以现在就多了这幅画。”五十年代从南京来港,曾任《大公报》副总编辑的曹骥云,去年初以92岁高龄辞世,当时陶杰发洋葱文指“来生愿再做你的儿子”。
陶杰解释,凡是洋溢沧桑感的地方,他会为速写添上颜色,类似摄影运用黑白和彩色菲林表达情感。他更呼吁年轻人疫下别躲在家只做键盘战士,要亲手执笔培养美学修养和感受世界。
原来,陶杰读岭南中学时已加入卢巨川创立的岭海艺术专科学校(岭海艺专)习画,十多岁已跟欧阳乃沾与江启明到处写生。“昔日香港有两家专授绘画的私校,一家是九龙佐敦的香港美专,校长陈海鹰;另一家就是告士打道的岭海,校长卢巨川。美专好像牛津大学,岭海就是剑桥。”卢巨川是徐悲鸿弟子,却画得一手绝妙的英式钢笔画,吸引陶杰追随门下。
在那段好奇的临摹摸索期,推动陶杰写生的热情,强于小男生荷尔蒙的冲动。“放学后便抓住画板通山跑,到木屋区爬上屋顶画到七、八点才回家,经常被家人骂不好好温书。”
少年陶杰甚至想过要当职业画家,但理性的右脑勒住了他。“身边亲友与父母劝导,除非是万中无一的旷世画才,有信心当毕加索或张大千,否则就别妄想。”于是,陶杰悬崖勒马,在英国华威大学念英国文学,并于伦敦大学政治经济学院拿了国际关系硕士,保障了自己的生计,但对艺术的热情一直未有放下。除了在英国念书时有七八年苦读、1997年回归后有十年八载要努力工作供楼,没有作画,其余时间他一时兴起就会妙笔记瞬间,走访美术馆也是家常便饭。最近廿年外游的时间增加,他更会带画具出游,捕捉各地风景。
艺术的确有点玄,陶杰扬言但丁写《神曲》、贝多芬写《第九交响乐》、莫扎特写《安魂曲》,他怀疑其实是上帝的神来之笔,并落落大方地分享出窍经历。“就好像鬼上身。试过写生画到很紧张的时候,在一瞬间真的会忘我,由颜料与风景带着你走,甚至会感到没有呼吸一样,很神奇的,这也是艺术最迷人的地方,有人称为天人合一或灵魂出窍。”
陶杰还提到一个怪现象,内藏观照世界的密码。“画好一张作品像生了个孩子一样,第一眼觉得这个BB很丑样、面目狰狞,但三几天过后你会觉得很顺眼。因为你入神创作与完成回到现实,切换的是一对‘出世’和‘入世’的眼睛。”
笔耕几十年,陶杰对文学甚至人生的理解,都受视觉艺术影响,引发浮想联翩。他从米高安哲奴、拉斐尔、达文西、莫兰迪学色彩学;他视王无邪是香港毕加索;看吕寿琨禅画中的反叛;杨善深植物与动物画的世界观;黄般若化古创今的精神内蕴;司徒绵油画中的人文关怀;留学意大利的油画家陈学书的神郁,还有从李可染、吴冠中之嶙峋与线条看到时代的累累伤痕。
写专栏画面行先 自我审查可悲
说到兴起,他洋洋地念起王维的唐诗“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还有李商隐的“曾是寂寥金烬暗,断无消息石榴红”。“这些不就是一幅幅山水画?我写专栏写到感性位,总是画面先行,文字和绘画有一种interchangeable的交融。”他幽幽一笑道,更进一步反驳艺术修养无用之说,“平时我说话时也在经营画面,监赏艺术或美学教育协助一个人沟通与交际,让他做好作者、画家甚至良好沟通者的角色,现在社会充斥‘高分低能’、读书叻有技能但不懂做人的人。”
他批评说,香港昔日有艺评家、美学家,但现在却缺少艺术教育,最可悲是自我审查阻碍艺术甚至社会的发展,最近M+收藏艾未未讽刺作品风波就是一例。“自我审查最可悲,虽然艾未未那一组作品不是我杯茶,我也觉得最高的艺术并非用来讽刺抽水,应该是感动世人。但我不介意别人以玩世不恭的手法来表达心思,或者三百年后有人感动呢?但动辄抹杀作品也同时抹杀萌芽中的艺术家。”
时光荏苒,陶杰坦言,年龄不同,心境不一。“以前学的是技巧与基本功,好像学功夫般学扎马,关注透视、光暗对比、功力,慢慢就要烹炖出个人风格,那是画家最难突破的一关。”踏入耳顺之年,陶杰笑指现在画画没有包袱,为所欲为。“我见到很多职业画家很辛苦,他们要走商业路线要顾及市场品味。量化宽松下很多人买艺术品犹如盲目买砖头,当然令画家生活有改善,但一旦连画家都把自己作品视为商品,就很可悲,这是两难的局面。”
疫下自闭不能外游的日子,陶杰不时会躲在家里画静物、花草,他最想回到旧时在香港到处写生,但一来到处多人又要戴口罩,二来太多人认得他,很难在没干扰下畅快挥笔。“30年前我画过榕树头,现在最想画一张榕树头和城门水塘树林的大画。”陶杰托着腮露出他的招牌谂样,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