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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做好一件事 明生钢竹蒸笼厂

明生钢竹蒸笼厂创办人吕明,今年已92岁。 明生钢竹蒸笼厂创办人吕明,今年已92岁。

日语中有个词语叫“一所悬命”,意思是努力、拚命、尽全力去做。

怎样算是尽全力?明生钢竹蒸笼厂的吕明,身体力行地示范,花一辈子,只做好一件事。已达92岁之高龄,守护半世纪的钢竹蒸笼厂,老骥伏枥,退而不休,因为他总挂在口边:工艺叫人活着,热忱让人年轻。

吕明于1980年代发明的钢竹蒸笼。

那年的手艺,独霸行头,让他建立一间厂、养好一头家;今天靠手艺,却是寸草不生,穷途末路,没钱赚的活儿。

留守香港,手作蒸笼,他是第一人,也是最后一人。幸而他,老当益壮,穷且益坚,惟默默做好眼前事,一生无憾足矣。

香港大部份的蒸笼厂已经北移大陆,吕明是香港硕果仅存还会手制蒸笼的师傅。
吕明是鹤山人,少年时在广州学做蒸笼。1960年代,偷渡至香港,亦靠此谋生。

年月炼成的蒸笼

午后,沐着阳光,清风悠然,鸟儿正温婉地啁啾,屯门边陲的亦园村一片青翠,郁郁葱葱,那是乡郊独有的写意。矮矮平房之间,铁闸之内,侧耳倾听,传出一阵笃笃笃、哒哒哒的声音。

钻进里头,始知是个小工场,吕明老师傅在木工桌前正襟危坐,专心致志地工作。他已达耄龄,面色黝黑,即使架着老花眼镜,仍是目光炯炯,粗糙双手如一条灵巧的蛇,这头捆扎竹篾,那头又装嵌钢片。他比比划划介绍他的手作,说起话时中气十足,丝毫不觉老态:“这个钢圈是我在1980年代发明的,既保留到竹笼风味,又结实也耐用点。”语毕,咧嘴而笑,神色自若。吕明是鹤山人,少年时在广州学做蒸笼、面粉筛等厨具。1960年代,只身偷渡来香港,当时两袖清风,急着谋生,于是重操故业,做少许蒸笼,兼做五金,见步行步,因为吃得苦中苦,生活总算过得去。

明生除了有蒸笼厂,也在油麻地设立门市。

人穷,志却不短。他总说,寄人篱下始终不好。1970年代初,他决定在新填地街租一个百多尺的板间房,生产蒸笼及厨具,那就是明生钢竹蒸笼厂的起点。屈在斗室间单打独斗,谁想到,经年月灌溉,最微小的种子也可以栽种出绚烂的花。那时的他,白天就到酒楼销售,他记得,踏破铁鞋走遍全港大大小小的酒家,厚着脸皮向厨师展示成品;晚上秉烛生产,捱更抵夜,默默耕耘,获油麻地几家酒家,例如得如酒楼赏识入货,便渐渐站稳住脚。眼见经济起飞,生意如日方中,吕明在屯门田心村找了一个猪场,改装成工场,请了师傅,最高峰时,一小时能做40个蒸笼。其后,在油麻地设立门市,正是现在“明生”门市部的前身。吕明的儿子吕乐观刚好也从大陆来港,正好可以帮助父亲打理门市。做钢竹蒸笼的盛世,如此掀开。

吕明每天早上八时到洪水桥饮茶吃点心,下午一时便回到工场做蒸笼,龙精虎猛。
做蒸笼的竹分两种,较粗厚叫沙罗竹,用来做大蒸笼;较幼身叫茅竹,适合做小蒸笼。

独具慧眼的设计

吕明形容,如今做蒸笼的竹共分两种,较粗厚的叫沙罗竹,用来做大蒸笼;较幼身的叫茅竹,适合做小蒸笼。做的手势,没有随年月洗刷而日新月异,反而多年如一。做法是,将原条竹枝,以竹刀削开,外面一层是竹青,质感细滑,用来做笼盖;里面一层叫竹肚,较粗糙,用来做笼身或笼底。只见他提着竹刀,轻轻一刮,一变四,四变十二,将竹片削得薄薄一片,是为“开竹”,过程眼明手快,刀法利落,削得甚为均匀,长度统一,“竹若开得不好,过长不能弯曲成圆形,过松便会有空位移走,笼底会掉下来。”他徐徐分享道。原来削竹一环,经验、韧力与细心,缺一不可。

“竹若开得不好,过长不能弯曲成圆形,过松便会有空位移走,笼底会掉下来。”他徐徐分享道。

最后,他将几块竹片叠着卷成圆形状、钻洞、打钉,底部以钢片或藤编织组装,一个传统的蒸笼便是这样构成。不过,传统一款,绝对满足不到发明家的野心。多年来,吕明多次改良竹做的蒸笼,最具颠覆性的一次,在1982至1983年。那时候,吕明想出结合钢竹,做出别出心裁的蒸笼,“用竹,一蒸它就变软,容易裂开,我在笼口加个钢圈,一方面保持到竹蒸笼不生倒汗水的优点,另一方面就令它更耐用,集两者之长处。”反覆试验,证明可行,便推出市场,获当时的敦煌酒楼集团大批买入。行家立即跟随抄袭,令这款钢圈竹笼风行一时,吕明从回忆长河中唤回旧时,只记得当时耸一耸肩,“是好的才会有人抄吧!”对别人所为不太在意,只是埋首密密做。

“那时我看完门市便回去工场帮忙做,天天做到晚上十一二点,几父子做,加上全钢的点心蒸笼,大量出口到外国。”儿子吕乐观回首旧事,才知那是最辉煌的时光。他们其后搬到屯门亦园村现址,既是住所,又是工场,落地生根,直到今天。

接到集团大订单,吕明会请镇守大陆工厂的儿子接单。若果顾客有特别要求,他都会自行在香港工场做,哪怕只是数十个。
吕明想出结合钢竹做蒸笼:“这个钢圈是我在1980年代发明,既保留到竹笼风味,又结实也耐用点。”

宝刀未老的匠人

眼见供不应求,他们便大举扩充。1980年代中后期,他们把生产厂房搬到大陆,先后在深圳、广州开工场。做竹笼是工艺,靠人手雕琢,那时大陆刚改革开放,非常鼓励工业发展,人工极便宜,适合此等手作工业,吕明可谓早着先机,赚得盘满钵满,由穷工匠变成富厂佬。这样高低跌宕的经历,一生何求?然而,再强的人,也会遇上山雨欲来的考验。

1970年代初,吕明自立门户,白天到酒楼销售,硬着头皮向厨师展示成品;晚上连夜生产,捱更抵夜。
明生钢竹蒸笼厂第二代吕乐观,是吕明的儿子,负责打理油麻地门市。

九十年代,大陆抄袭蔚然成风,开始慢慢学会他的蒸笼手艺,并无限复制,“大陆做的价钱卖得太便宜完全顶烂市,令我们没法生存,只要有钱赚,那些商人怎会理做工质素好不好?”见无利可图,吕明惟有一边做蒸笼,一边做其他厨具,也入货兼卖其他产品,“若果生意只是依靠蒸笼,赚的钱都未够喝水……这个行业实在没有前途了,没有人做,只有我这个人做,才看似馨香。”吕明一副看透尘世的模样。世界几许变幻,吕明始终离不开与他成长的蒸笼。风光过后,他发觉自己最喜欢还是敲敲打打做工匠的日子,所以将工厂交给另一儿子打理,自己回到亦园村的工场,逍遥过活。

只要吕明在,明生部份度身订制的蒸笼,仍是香港制造。
明生门市也要从大陆取货,兼卖其他厨具,“若果生意只是依靠蒸笼,赚的钱都未够喝水……”吕明如是解释。

时至今天,两个儿子,一个掌舵油麻地门市,一个管理大陆厂房,早已不用他操心。而他,则每天早上八时到洪水桥饮茶吃点心,酒楼用的正是明生出品,他一边把虾饺往嘴里送,一边把蒸笼拿起来端详,恍如视察业务,如数家珍,“这个好像有点残旧了,是不是要换过另一批?”他和茶友道,神色骄傲。下午一时左右,他会回到工场,开始一天做蒸笼的生涯。不睡午觉,没有其他娱乐,唯独是面对竹与钢、机器与工具,还是喜孜孜的神态,来到今日,高龄至92岁,天天如是,宝刀未老。

位于油麻地上海街284號地下F舖的明生鋼竹蒸籠廠。

想买蒸笼,世人都会来找明生。接到集团大订单,吕明会请镇守大陆工厂的儿子接单;但是若果顾客有特别要求,“这个蒸笼要高点矮点肥点瘦点”,时间又不算太赶急的话,他都会自行在香港的工场做,哪怕只是数十个。有时客户未付钱,他已经急不及待做个demo,让客人过目,“过过手瘾,过过日子,客人未付钱都不要紧,赚钱这回事,无所谓啦。”近年吕明又研究迷你小蒸笼,里面不放点心,却放装饰和公仔等等,研究时孜孜不倦的模样,活像一个小孩子,“他是一个慈祥的老人,做人老实,将心机全力投放在做蒸笼方面,他要做到差不多十全十美般的蒸笼。”负责门市的儿子吕乐观,看在眼内。一辈子,一双手,只做好一件事,如果够喜欢够竭尽全力,也算是不枉此生,无负好时光。

Last modified onMonday, 24 May 2021 1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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