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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国艺人常香玉:戏里戏外都是“花木兰”(下篇)

80年代初,常香玉在郑州郊区为农民演唱。 80年代初,常香玉在郑州郊区为农民演唱。

“戏是给穷苦人看的”

不是所有人都认可常香玉的行为。

“有人说俺老太太是政治投机商,那是拿命换来的呀!”回忆当时,今年80岁的修正宇拍着桌子说。1953年3月,他跟着常香玉和其他学员一起,奔赴朝鲜战场进行慰问演出。

军装肥大,冷风在里面直窜,大家把袖子、裤腿塞来塞去,扣子挪了又挪,一跨过鸭绿江就开始演出,一直演到上甘岭前线。到7月美国签订停战协议之前,4个月的时间,演员们都在枪林弹雨里。

两个志愿军开吉普车载着常香玉。行军路上被敌机跟踪了,照明弹一闪,车就立即拐到树林里。两个战士架着她跑,再一起卧倒,炸弹就撂在旁边。为了保护常香玉,一次,两个战士摞起来、趴在她头上。

晚上睡觉也不安生,炸弹炸在坑道上面,人就从床上崩到地上,“肯定都害怕。”韩玉生说,剧社里的大师姐赵玉环因水土不服在卫生所治病,不幸被敌机盯上,整个卫生所被夷为平地,她至今长眠在那处山坡上。

专心演出也成了奢求。有时,炸弹就炸在临时戏棚旁边,土毕毕剥剥地往下掉,乐队吓坏了,想扭头就窜,发现志愿军依旧盘腿打坐,抱着枪,纹丝不动。常香玉说,“戏不能停。”

大家忍着心慌,“外面吹着哨子,防空抢‘咔咔’地打,汽灯就黑了,志愿军打开手电筒对着舞台。”韩玉生记得,戏正演到花木兰大战番邦主将突力子,观众站起来喊口号,“向花木兰学习!向常香玉学习!”

她身上好像真有股花木兰的劲儿。戏里还是戏外,已浑然不觉。

此后,常香玉带领剧团实行“三三三制”演出──三个月在农村,三个月在工矿,三个月在部队。“要为国家、人民、劳苦大众服务,戏是演给穷苦人看的,是歌颂新中国的,这一点就是常香玉老师追求的。”韩玉生说道。

人们喜欢她,为了能看她一眼,雨天打着伞、冬天披着棉袄也要来排队买票。早上十点开始售票,六七点的时候、队已经排得很长。卖猪肉的小贩给了剧院演员们“特权”──想要什么肉,不管肥的还是瘦的,都给留着,当然前提是给票。

日子好过一些了,常香玉仍保持着极度的清醒和简朴。她照旧每日练功,带补丁的衣服甚至穿到了晚年。在她的影响下,剧团也是如此,有爱美的学生买皮鞋、脸上抹了杏仁蜜,也会被老师傅打趣。但她又是极度慷慨的,赈灾义演、施粥捐款,为家乡修桥、铺路,她都不含糊。

“做一件好事很容易,但一辈子做好事是很难的,我们老太太她做到了。”修正宇说。

1979年4月,常香玉在凭详慰问排雷的英雄。

常派艺术

后来,人们提到常香玉,第一印象都是“捐飞机”。

这样的标签太耀眼,难免让人忽视了她的专业成就。学生韩玉生也有自己的看法,“她何止在一个政治事件上(贡献大),她在艺术上也是豫剧开拓者,是数得着的人。”

常香玉早期学戏时,河南梆子各流派划分明显,她唱的属于豫西调。但在表演《西厢记》时,常香玉觉得不对劲了──她在戏中扮演红娘,这是个喜剧人物,唱腔应该是活泼轻快的,但豫西调的特点是深沉而苍劲,只适合演悲剧。而豫东调则相反。

要不要取长补短呢?一旦学唱豫东调,就意味着坏了规矩,但或许能把戏唱得更好。倔强的她下决心改变唱腔,首段唱词不长,一般不被人们重视,但常香玉却一反常规,她细致地处理每一个字的旋律起伏和伸展,轻快、跳动的调子一出来,再配上她活灵活现的眼神,“一腔定太平”,赢得观众满堂喝彩,她也凭此名满开封。

后来,在走南闯北的演艺过程中,常香玉学习吸收京剧、曲剧、河北梆子、汉剧等多个剧种的元素,融合激昂的沙河调和含蓄的祥符调,“总而言之,对我有用的,我统统借鉴过来。”

这在那个年代不算好事。戏曲剧作家张乡仆回忆,有人说常香玉是“欺师灭祖”,是“豫剧的叛徒”,“挨了许多讽刺,同台演出的人讽刺她,说自己老祖宗留的东西还没学会玩呢,现在头又往人家(祥符调、豫东调)那里插呢。”她还赚得了个酸溜溜的外号,叫“小圣人”。

“改革的幅度太大了,正本清源,范围很广泛,不是一个戏、一个动作的问题。”修正宇说。时间给了答案,大刀阔斧的改变成就了她独特的“常派艺术”,“老太太的唱腔到现在都不过时。”

从艺多年,常香玉演出剧目100多部,在舞台上塑造了红娘、白素贞、花木兰、佘太君、李双双等形象。1956年,河南省豫剧院成立,常香玉是院长,原本的香玉剧社被纳入剧院一团。

“河南省语言太复杂了,团里有安阳人、洛阳人,口音一个人一个样,到演戏上咋行?”常香玉拿着字典,让大家纠正发音,再按河南话的调子唱出来,如此一来,“只要能懂普通话就能听懂豫剧,这便于戏剧的推广,也是老太太一个很大的贡献。”修正宇说道。

不过7年时间,1963年,文化部的报告点明了豫剧发展之快,“流行全国二十多个省份,逐渐遍布全国。”沈阳、北京的剧团也纷纷来河南豫剧院学习,豫剧从一个地方戏变成了全国性的大剧种。

2003年12月,常香玉(左)和小女儿常如玉(右)的合影。

谢幕

老了之后,演戏的机会少了。

一批批新演员登场,耳熟能详的段落被一遍遍演唱。但当学生们翻出那些尘封的影像,大家都觉得,谁也唱不出常香玉的味道。

她的成就太高、造诣太深,这让难以望其项背的后辈感到有压力,竟也成了常香玉最大的遗憾。她曾对极有天赋的小女儿常如玉寄予厚望,但年轻人总有自己的想法。

1978年,从部队复员回来后,常如玉向母亲坦白,“我不想学戏了。”常如玉记得,“母亲的眼睛一下子空了,啥也没有了。”

一气之下,母亲把小女儿赶走。“她三十岁的时候我把她撵走的,想咋混,出去,离开我。”常香玉曾说道。接下来的十八年里,小女儿在美国,常香玉在郑州,拧巴的两人连打电话都觉得尴尬。

老伴儿的身体也越来越差。陈宪章自2000年开始病重,住院的那段时间里,常香玉每天上午都要去探望,临走了,她总要把脸在老伴儿的头上贴一会儿。

常香玉好像变得柔软起来。她开始跟女儿闲聊天了,有时候也叫女儿跟她出去走一走。“她不命令事儿了,她跟你商量。”长女常小玉小名叫‘大毛妞’,有时睡懒觉,起得早的母亲都会拍拍她,“大毛妞快起来了,太阳都照着屁股了。”

搁早些年,常香玉可没这么有耐性,“这时候了咋还不起床了,赶紧!”

但有些东西照旧。她依然早上五点醒来,在床上盘腿、练功,下楼打打太极拳。她喜爱广东音乐,坐在收音机旁听《步步高》和《彩云飞》的时候,腰板挺得依然很直。

常香玉像随时要回到战场的兵,出门时总要在口袋里揣一把定音笛。她知道不管走到哪、人们都愿意让她唱两句,没有乐队,就得用定音笛找音准。哪怕不在人前唱,也要练习。女儿劝她,“你现在没有演出了。”常香玉答,“一叫你唱,你得马上能拿上去,不然的话你唱不成,对不起别人。”

她不是没有机会,但年纪毕竟是大了,再也找不回年轻时的气息,“这样对不住观众。”不选择上台,不代表放下了、认输了,她开始在没观众的地方默默地琢磨自己的戏。哪怕身体不舒服了、住院了,也不停,“这一句,再唱的时候要发挥好一些,那个字应该再强一点。”

终于选择公开露面,是2003年夏天。时年80岁的常香玉做客中央电视台《艺术人生》,坐在椅子上,她用手在大腿上打出节拍,唱了一小段《西厢记》。

也是那年,小女儿常如玉回到郑州,开始学习常派豫剧,“我跟我妈可以说是在斗吧,这十八年,可是我最终还是失败了。是我母亲的艺术把我拽回来了。以前我年轻,我不知道她这里面的东西太多了。”

对女儿,她选择原谅。只是不忘嘱咐她们,“今后要多教一些学生,把我这些艺术往下传一传。”对自己,对痴迷一生的戏台,她希望有个明媚的告别。

录节目那天,她穿了一件玫红色的上衣,看起来不像是癌症晚期病人。主持人夸她好看,她略得意地说──

“我是来谢幕的。”

Last modified onTuesday, 10 August 2021 1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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