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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耿军:我的电影不是东北量贩作品(上)

电影《东北虎》拍摄期间,导演耿军在给演员讲戏。 电影《东北虎》拍摄期间,导演耿军在给演员讲戏。

今年是耿军拍电影的第二十年,长短剧情片、纪录片作品加在一起有十几部,在行业内,拥有这个作品量的导演不算多,耿军是其中最不出名的一个,起码在观众认知层面如此。

在电影《东北虎》之前,耿军的所有作品都没有在国内公开上映过,盗版和机构放映成了最重要的观看渠道,因此一度被归为地下电影导演。事实上,耿军的作品与地下电影有很大区别,他的题材并不敏感,风格也不实验,虽然常带有强烈的批判现实意识,但故事拍得都很规矩。

耿军是黑龙江鹤岗人,电影里的故事也多在鹤岗发生,主要演员刚哥、勇哥、薛宝鹤是耿军生活中的朋友,他们在电影中彼此依赖,也彼此成就。

2021年6月19日,上海电影节金爵奖将最佳影片颁给了电影《东北虎》,外界把这次获奖看作耿军职业上的分水岭,但让耿军影迷兴奋的是,“鹤岗宇宙”在这部电影里完成了首次集结。

获奖后,“鹤岗宇宙”连着庆祝了几天,耿军表态允许膨胀,有度就可以。回到北京后,创作之外的杂事开始多了起来,他仍租住在通州的房子里,过着简单的日子,电影似乎从来没有改善过他的生活,但他的人生却结结实实地被电影改变了。随着《东北虎》的上映,耿军之前的作品也开始受到关注,我们和他聊了聊他在电影里度过的二十年。

由章宇、马丽主演的电影《东北虎》正在上映,这也是耿军执导影片中第一部在全国院线公映的作品。

职业、非职业演员,有差别,但不大

新京报:《东北虎》在你手上已经放了好多年,现在这个版本和最初你心里那个《东北虎》相似度有多少?

耿军:我是2012年写完的剧本,早于《锤子镰刀都休息》和《轻松+愉快》,所以《东北虎》最初的形态更接近于我之前的那部电影《青年》。2018年春天的时候,我根据最初的那个剧本,做了差不多40%的修改。在变换的过程中,它其实变得更柔和了一些。我中间有一两年走了弯路,想把这个东西弄成类型片什么的,给自己弄得有点儿迷糊。

新京报:跟资本市场有关系?

耿军:我跟资本没关系,《锤子镰刀都休息》在金马得完短片奖后(金马奖最佳创作短片),有些公司找过来问下面做什么,聊到了这个,最后没做。所以我才在2015年拍了《轻松+愉快》,因为《东北虎》找不到钱,做不成,《轻松+愉快》相对预算比较少,容易操作。

新京报:《东北虎》预算更高,是因为要使用职业演员的原因吗?

耿军:其实一开始要改成类型片的那两个公司,都已经开始码演员了,但码的那些演员对这个故事来说,并不是特别合适,只是符合他们的商业要求。起初这事还比较友好,市面上的演员你觉得谁合适演那个男的,谁合适演这个女主角,之后就是聊市场,有点儿像温水煮青蛙,弄来弄去就是谁的流量大,谁的票房最好。

新京报:职业演员和非职业演员,在你作品里的表演方式差别大吗?

耿军:职业演员和非职业演员肯定会有区别。一个电影,首先要把本身的节奏感,气质调到一个频道上,这需要靠表演完成,因此表演也要调到一个频道,但这一点儿不难,因为好的演员一定有很多种方法,所以合作职业或非职业演员,差别有,但没有什么太大(差别)。

新京报:之前你选的演员都不太常规,比如《轻松+愉快》里那个悍匪老太太,实在太好笑了。

耿军:那个是挺逗的,《轻松+愉快》那一年放出来的时候,有很多业内人问我这个老太太在哪找的?那个老太太其实是我们当地特别普通的一个人,我找演员的时候,在当地发了个消息,有很多人过来面试。她不会演戏,但我喜欢她的面孔,到后来还是决定找她来演。因为第一次演戏,完成起来没那么容易,但是我们慢慢拍,什么时候拍好什么时候算。其实她的那一场戏,我们拍了整整两天的时间。最后呈现出来确实非常好。

电影《轻松+愉快》中的这个老太太,是耿军在当地找的一个普通人,她的形象和气质与影片所体现出的荒诞不谋而合。

新京报:她的荒诞程度让整部荒诞电影都显得正常了,当时是有意识地追求这些意外感吗?

耿军:其实我自己要追求一个什么样的东西,不太容易评论。有时一个电影弄完,经过很长一段时间后,再跟大家一起看时,会特别恍惚,我想,这是我干的吗?

新京报: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耿军:我自己没想做电影评论的事,所以当有的观众,有的影迷聊出他们的看法时,那个电影对我来说也挺陌生的。我有时不太容易说清自己是怎么回事,或者自己作品是怎么回事,概括总结自己,我觉得是给自己画了一个圈,画完后你又想翻出去想跳出去,还不如不画这个圈。我其实完完全全是感性支配创作,这也是我的剧本修改时间会特别长的原因。就是我觉得哪里情节写出来了也对,但也不够有意思,我会想怎么才能有点儿意思?我会在这件事上磨很长时间。

新京报:私人的趣味反倒更容易抓住观众。

耿军:对,比如你刚才说的那个老太太那场戏,但你再问那场戏是怎么写出来的,我自己都恍惚,虽然没有多长时间,但是我知道这么写是够意思的。只有这样才会对另外两个骗子,造成心灵上的那种粉碎性骨折。这个人的出现,就是为了干灭他们,那这个灭霸是谁呢,是一个孔武有力的人还是一个凶神恶煞的人?不,她是一个从小卖店里出来的老人。其实我所有的这些创作想法,都来自于我的趣味和那种审美的趋向性。

新京报:我一直以为这是个精心设计过的人物。

耿军:有一些记者或电影从业者,也跟你一样聊到了这场戏,会聊这个人的形象。我觉得你们这么认为还真挺好的,这是没问题的,因为电影其实属于观众。

新京报:用两天时间拍她一场戏,就一点儿没意识到她会很出彩?

耿军:我拍的时候快冻死了,我在里面不是也演了一个角色吗,最后倒地上了,我们拍的时候是3月,雪虽然很大,但是你一倒下,在那儿躺一会儿,身体的热量会把雪融化。之后,你的后背整个是一个硬板,一会儿化掉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化掉一会儿站起来,整个都透了。我在那儿演也没法看监视器,其他的演员在那儿看监视器的时候,他们会笑话,说我演得太烂了什么的。其实我自己拍的时候,真正感受就是天气的、物理的那些东西。

当下需要不一样的声音,不一样的审美

新京报:大家有时会过度解读你的作品,甚至与你本意完全相悖,看到这类评论时你的真实想法是什么?

耿军:其实别人对我的评论我不太看,有的时候,朋友看了转给我,我才能看到。电影在现在这个社会里,其实是一个自由的舆论场,你想说什么都可以,你理解、误解、费解都可以。所以在这个点儿上,它对于观众和作者是公平的。

新京报:但你是个作者性很强的导演,作者性意味着强输出,与之呼应的是准确地接受,任凭他人解读的话,这是不是有一点儿矛盾?

耿军:不太矛盾,一个人叫自言自语,被议论就证明它已经形成了那个讨论,证明这种内容输出已经完成了,这个东西都已经建立了,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就不用担心了,这关已经过了。

新京报:对创作者来说,某一瞬间与观众形成了同频,有了共鸣,应该是非常爽的一件事。

耿军:对,我在影院体会过。金马期间放《轻松+愉快》,演到教徒小二跟骗子相遇的时候,影院忽然特别喧哗,大家觉得,哇,太过瘾了。但我自己不知道会出现这个情况,我预料不到他们会喜欢这个情节。后来映后交流,我能体会到那种共鸣和他们的兴奋,都是我意料之外的东西。看到这些反应我的真实想法是,拍电影还能这么幸福?

电影《轻松+愉快》中的教徒小二。

新京报:你在《一席》演讲时说,最开始拍完《烧烤》,在电脑上看大家都觉得不行,根本没法看,你很失望。后来在大银幕上,有观众在场的状态下,大家感觉又不一样了,都觉得挺好。那你评判自己电影的标准是更倾向于观众反应,还是电影自身的质量?

耿军:其实我对于自己的作品可能没法特别理智,也没有办法特别客观地看待。生活在现在这样的一个时代,我们好电影看得太多了,所以在创作上自信也好,自我怀疑也好,这些都特别正常。但是我可能会自我怀疑多一些。

新京报:但你的风格一直非常确定。

耿军:我怀疑的不是风格,我的自我怀疑其实是在每一部创作的时候,那个探索的部分,我会想怎么才能让自己的创作在探索上再稍微有一点儿新的可能性。这件事上其实是我最兴奋的,虽然也会自我怀疑,但这是一个正常的创作心理,只是我的自我怀疑可能比外界看到的那种状态更严重一些。

新京报:无论文本创作,还是视听语言上的怀疑和探索,有没有想更融入大环境的原因?

耿军:不会有这个原因。它不会不融入,因为这个时代里同质的东西太多了,挺需要有个性的不一样的声音、不一样的审美出现。这一点我倒没有任何怀疑,我还挺自信的。我怀疑的其实是自我要求那部分,有点儿像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的要求。你知道我平时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是在创作的时候,接近于我对另外一个人的要求。

新京报:自我要求在具体执行过程中一定会有变化,尤其电影是集体劳动,最终的作品往往是妥协的产物。

耿军:但电影也可以现场产生创造力,在现场,你跟摄影,跟演员都会有一些即兴的东西出现,这些东西是从剧本溢出来的,当你捕捉到它们,会是特别美好的时刻,我的作品,所有电影作品都会保留这些。

新京报:即兴部分在你作品中比重大吗?

耿军:不大,每次开拍之前,我其实对台词,对人物关系什么的都已经弄得很瓷实了。所以如果演员在拍摄的时候想要改里边的词其实很难的,能改吗?能改,但是很少的地方能改,大部分是改不了了,因为已经深思熟虑了。我说即兴的部分,不是剧本上的,是在现场拍摄时大家会碰撞出来一些东西。

从《锤子镰刀都休息》(上),到《轻松+愉快》(中),再到《东北虎》(下),耿军的作品里都少不了酒桌,以及兄弟间那些柔软的地方。
从《锤子镰刀都休息》(上),到《轻松+愉快》(中),再到《东北虎》(下),耿军的作品里都少不了酒桌,以及兄弟间那些柔软的地方。
Last modified onWednesday, 19 January 2022 14: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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