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艺美术大师谭广辉：改革开放救了广彩

谭广辉工作室在芳村一栋不起眼的民宅里。他的工作桌与学徒的工作桌无异，一盏小台灯、一方老枕箱、一个白瓷瓶，无针无线，笔下却犹如“万缕金丝织白玉”，极尽金碧辉煌。

谭广辉是广东省工艺美术大师，广彩瓷烧制技艺的代表性传承人。1979年，未经过美术训练的他“不清不楚”地进入了广州织金彩瓷工艺厂做学徒，却使出蛮劲学习，不到10年便成家成名。后来自行办厂，谭广辉经历了广彩行业在90年代的辉煌。2000年后，广彩进入萧条期，工厂歇业，谭广辉重新办起工作室，制作广彩精品。四十年如一日，全凭一腔热爱。

谭广辉告诉记者，广彩是广州灿烂商业文化的产物，300年前，依托于十三行时期的一口通商远销海外，可谓“墙内开花墙外香”。从过去量化生产广彩商品，到现在精雕细琢广彩精品、生产文创商品，都基于谭广辉对市场需求变化的认识，“广彩要主动适应，创新变革，才有市场，才有出路”。近些年，广彩市场价值上涨不少，谭广辉的作品现在可以卖到六位数。

对于广彩的传承发展，谭广辉多年来一直呼吁在大专院校设立专门的工艺行业学科，给予有志者系统的学习培训，同时到广州美术学院、真光中学、广雅小学、一商幼儿园等给不同年龄层的学生上课，讲述广彩之美。3年前，广州轻工职业技术学校开设了首个广彩班，并采用学徒制教学，谭广辉是师傅之一。他想，广彩要传承，首先要让下一代对广彩有认识与欣赏。

有300多年历史的广彩究经历怎么样的浮沉？现在有哪些新改变？且听谭广辉讲述他与广彩的故事。

〉〉〉当年盛景：

广彩浮沉三百年，墙内开花墙外香

谭广辉告诉记者，广州西关有五宝，“三雕一彩一绣”。作为当中的“一彩”，广彩在国内未被大多数人熟悉，殊不知，早在两、三百年前，广彩是欧洲许多皇室贵族、收藏家眼中的东方瑰宝。1745年“哥德堡”号沉没时运载的大部分瓷器，正是在广州绘画烧制的“广彩”。

广彩之所以能远销海外，离不开一口通商的特殊地位和海上丝绸之路。清乾隆年间，广州的彩瓷艺人根据“洋订单”的需求，开创了这种中西合璧、金碧辉煌的艺术风格，让广彩被誉为“欧洲皇家瓷”。时至今日，“为市场需求而诞生，因艺术价值而流传”的特点仍写在广彩的基因里，也见证着它的历史浮沉。

谭广辉入行时，正是广彩最辉煌的岁月之一。1979年，18岁的谭广辉高中毕业，除了出出墙报写写美术字，未展露什么艺术天赋，却懵懂地被派进广州织金彩瓷工艺厂当学徒。“以后要‘麅B抖祗饱忖F，来了就好好学”，谭广辉暗下决心。他跟着欧兆祺等大师学习，从描线、填色、织金开始学，像传说中达芬奇练习画鸡蛋一样，学徒的第一年，也是不断练习描绘一款从乾隆年间便流传下来的广彩花头纹样。“我是学徒制的受益者，当时师傅倾囊相授，自己能不能消化，只能靠灵性、认真和勤奋。”

为了弥补美术基础的缺失，谭广辉下了班后就到知用中学的美术专业班学习扫描、国画，给自己“加课”，下课后，再骑40分钟的自行车，回到自己位于芳村的家中。3年后，他从学徒班调入广彩设计室，从事新产品、新花式的开发设计，除了做适销对路的产品也做精品，这让他的广彩技艺快速长进。

“上世纪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广彩瓷器是一票难求，别说成品，崩的、裂的都不愁卖。”谭广辉回忆道，当时广彩外销、内销都很红火，尤其不少广州家庭，都希望收藏一两件广彩。“一个50厘米高的花瓶45元，那时我学徒工资才20元，45元是不少人一个月的工资了，仍然四处求陶瓷票来抢购，可见广州市民对广彩的情意结。”

〉〉〉时代机遇：

艺高胆大毅然“下海”，创四花式流行十二年

上世纪80年代中期，由于主要订单来源地东欧的政局动荡，广彩行业一度衰落，广彩厂甚至接了玩具厂订单，让工人师傅们给玩具上色。80年代后期，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进了广彩厂。“当时，广彩厂是旅游开放定点单位，每天都有十多部旅游大巴载着外国游客到工厂参观，广彩成了游客们最喜欢的手信之一，一箱箱广彩换来的外汇挽救了工厂。”谭广辉说。

随着广彩行业复苏，1986年谭广辉也因为突出的成绩，被选派到广州美术学院进修装潢设计专业（大专）。经过系统的素描、色彩、平面设计、包装设计、产品设计、图案设计学习，谭广辉弥补了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的遗憾，在传统着色方法基础上，研习出一套将融汇西洋画、国画美学的独特技法，还成了他那个年龄段唯一接受过专业美术教育的广彩艺术大师。1987年，在谭广辉入行的第8年，他的一件广彩作品已被选送进全国第七届工艺美术作品展览，努力得到了回报。

1989年，谭广辉捕捉到广彩外贸的机遇毅然“下海”，与两个朋友合伙创立华艺彩瓷工艺厂，自己担任技术厂长。工厂最兴旺时，有广彩技艺能手500多人。1989年广交会，谭广辉创作推出了“斗方人物、琴声、齐齐同寿和吉庆有余”四个花式，引起一时轰动，来自中东的订单一年都做不完，后来这四个花式在广彩行业流行了12年。

然而到了上世纪90年代，由于广彩行业没有统一的组织和统一的价格，各个工厂在客商压价的环境下，还坚持让利销售尽量抢单。到了2000年，由于材料和人力成本的上升、行业内的恶性竞争、市场需求的变化，广彩行业快速衰落，华艺彩瓷工艺厂也解散了。

〉〉〉行业出路：

从量产商品路线，转向高端精品制作

尽管行业不景气，谭广辉还是坚持下来，他敏锐地认识到，随着国内物质生活水平的提高，人们对工艺美术品的重视程度和审美能力逐步提高，广彩在国内工艺品高端市场有了销路。“广彩应该主动适应时代和市场需求的变化。从大众需求的商品路线，转向小众需求的精品路线，我觉得是正确的道路”。

2004年，他创立了广辉彩瓷艺术工作室，开拓广彩精品路线。29日，记者在工作室看到谭广辉的得意之作──《满地锦绣人添寿》。这座高1.6米、宽1.1米、重18公斤的广彩瓷壁屏风曾获得2012年深圳文博会金奖，堪称广彩有史以来的最大作品。“过去外界对广彩的认识往往停留了家庭用的矮瓶小碟上，我想突破这种界限。”谭广辉说。

这幅鸿篇巨制足足花了谭广辉两年的时间，而一件50厘米高的花瓶起码也要两三个月。谭广辉“精工出细活”的态度赢得了市场的尊重，现在他的作品可以卖到六位数的价格，而且供不应求。以他一年打造10件精品的速度，收藏家往往要先“下单”，一两年后才能出货。

除了作品形制、题材的创新，谭广辉还在工作室开拓了文创产品路线，用广彩技艺做成吊坠售卖。此外，他还把触角延伸到上游行业，把广彩技艺和陶瓷烧制融合在一起，制作更适合现代审美的瓷器系列。

〉〉〉传承问题：

广彩技师多近退休，十年成才何人接手？

谭广辉不愁广彩精品的销路，但忧心广彩技艺的传承。“广彩行业在90年代初鼎盛时，从业者过千人，现在整个广彩产业中有设计创作能力的技师不到百人，而且，大多临近退休年龄了。”

谭广辉表示，广彩是一门易学难精的工艺，培养一个能独立创作的广彩传承人，起码要十年。“前3年只是停留在对基础技术的重复练习，中间几年开始习得独立构思的方法，后3年才能独立创作设计。要随心所欲得心应手，要花上一生的修为。”

而且，广彩工艺工序繁复，从选瓷胚开始，设计图案、描线、填色、封边、斗彩、炉房，前前后后十几道工序，一定要沉得住气。“但现在社会物质丰富，人容易心烦气躁。曾经有学徒看到其他行业的工资高，学了2年就改行了，非常可惜。”

“所以我现在选徒弟，首先是热爱，其次是沉得住气，不会一朝想发财。做传统工艺人不是发不了财，但前提是不断提高自己在艺术上的造诣，不断在技艺上创新，只有这样，才能在这个行业找到不可取代的地位。”

谭广辉在工作室带出了5、6位徒弟，都是20多岁的年纪，作品能卖出千元的价格，他对他们寄予厚望。谭广辉的两个女儿，一个在大学学习平面设计专业，一个准备考美术专业学校。“如果她们愿意，我会将毕生所学传给她们。”

〉〉〉振兴建议：

在学校开设专业课程，让孩子从小接触广彩

对于传承问题，谭广辉的考虑有两点：一是培养人才的经费；二是培育人才的土壤。“现在不少传统工艺都是父传子式的家族传承，其实就是考虑到把手艺传给孩子，孩子不会跑，投入不会浪费；如果传给外人，花钱培养了几年人却跑了，工作室难以承受损失。”

所以，谭广辉从多年前就呼吁由政府、社会给予支持，在学校培养广彩传承人。“学艺术是很贵的，如果没有一定经济基础，普通人家不一定愿意支持。”3年前，广州轻工职业技术学院开设首个广彩班，采用师徒制教学，经费由政府支持，谭广辉是师傅之一，他认为效果很好，应继续推广。

此外，谭广辉还到广州美术学院、华南理工大学、广雅小学、广州市聋哑学校等学校，向不同年龄层的学生传授广彩技艺。他表示，自己到大学去，并不是一定要从大学生中培养出广彩传承人，而是希望他们把广彩与其他艺术形式融会贯通；到小学、幼儿园去，则是希望下一代可以从小萌发对广彩的兴趣，继而学会欣赏。

“广彩不是阳春白雪，也不是下里巴人。它能传承300多年的历史，是因为有社会基础，有人喜欢。”谭广辉说，“广彩行业振兴不是幻想，但这是一条艰辛的路，需要广彩艺人把创作理念与社会需求融合起来。千家万户喜闻乐见，广彩生命力就增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