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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京八绝的当代传承 “老祖宗的手艺,不能弄丢了” (下)

2000年出生的丁少琪正在给另一扇屏风上的桃花勾线,“细化一下”。 2000年出生的丁少琪正在给另一扇屏风上的桃花勾线,“细化一下”。

在胡昕画案的另一侧,2000年出生的丁少琪正在给另一扇屏风上的桃花勾线,“细化一下”。

目前她在北京市工艺美术高级技工学校就读,学习的第六年来到北京金漆镶嵌厂实习。现在她已经可以独立负责一些画作,屏风背面的诗和左右两边的山水都是由她绘制的。

从“师傅教教我吧”到“徒弟你学吧”

在学校的第一年,丁少琪学习绘画基础,第二年才选专业,“很多专业,比如雕漆、玉雕、花丝、金漆。我当时什么也不懂,感觉漆器好看,就选了这个专业。”

“老师掰开了、揉碎了,把这些工艺一步一步教给我们,包括怎么调灰、怎么刷漆,就连洗刷子都有特定的流程。”半年后,丁少琪自己做出了一个小茶叶罐。

北京市工艺美术高级技工学校始建于1980年。副校长刘金芳回忆,学校建校之初开设了一些非遗专业,但是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因为招生等原因停了。

2012年,刚刚上任的校长孟繁民发现,当时学校以现代工艺美术专业为主,传统技艺教学少之又少。

他决定以玉雕专业为突破口,邀请中国工艺美术大师、玉雕技艺传承人王希伟进入学校,开展教学及实习实训,“无论从技术水平还是市场反馈看,玉雕专业都相对成熟,人才断档又尤为严重。”2019年,孟繁民在接受采访时如此表示。

此后,学校又陆续恢复了雕漆、景泰蓝、花丝镶嵌、金漆镶嵌、宫毯等专业,采用在学校建立大师工作室、校企共同办学等方式。

但职业学校教育依然存在一些问题。丁少琪刚刚分班时,班上有14名学生,到了第六年,只剩下5名同学,现在仅有两人在从事金漆镶嵌工艺。

“技工院校学生的学历社会认可度还是比较低,学生的工资待遇普遍偏低。”刘金芳说,十年来,他们一直在积极地探索,通过双师引领、项目支撑等方式,希望可以激发学生对非遗技艺的兴趣。

侯雪在2009年毕业于北方工业大学艺术设计专业,大学毕业后,他本想去应聘杂志社的插画工作,但在机缘巧合下遇到了柏群。柏群带着他到北京金漆镶嵌厂转了一圈,厂房里摆放着龙椅、镶满宝石的屏风,“好看”,他被吸引,从此留了下来。

侯雪记得,自己入行时,北京市已经没有学校开设金漆镶嵌专业,北京金漆镶嵌厂开始从社会上招聘美术相关专业的学生做学徒。之后的几年,陆陆续续地招聘了二三十人,但是有的坚持三四年,有的不到一年就走了。

侯雪刚刚进入北京金漆镶嵌厂做学徒时,“光打线就打了一年”,拿着颜料在柜子边上画白线。

行业也在不断探索新的培养模式,“之前是师傅教教我吧,现在是徒弟你学吧。”

不被社会关注的传统行业中,较低的工资水平是留不住人才的主要原因。海燕和刘楠的同学中,目前只有他们俩还留在这个行业内。雕漆学徒的第一步要从磨刀开始练起,工资不高,很多人在这一步就离开了。

而北京工艺美术学校并入到北方工业大学后,也暂停了相关专业的招生。

胡昕在不经意间也会说出自己年纪太大了,“干不动了”,她想着等有了接班人,就退下来,“没彻底断就行了。”

这十来年,她也教过不少徒弟,有留下的,也有被外面好的工资待遇和环境吸引走的,“作为工作来讲,我是应该教他们的,教会以后留不留,是他们自己的事了,我问心无愧,尽到自己的责任了。”

胡昕和她的徒弟在用金漆镶嵌里的“金髹淡彩”工艺,绘制《海屋添筹》屏风。

坚守者

2013年4月,“平安故宫”工程获得国务院批准通过,多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单位和工艺美术大师受邀“进宫”修宝,年轻的侯雪跟着金漆镶嵌的大师一起进了故宫。

他记得,库房内四五百年前的漆器,擦掉油泥层,依然金光闪闪,“它有一种特殊的美,只有用心制作的工艺,才能承载时光,承载人的记忆。”

那时候要修一个马车,车底烂了一个窟窿,席子面要织补,当时只有一个六十多岁返聘的老师傅,年轻的时候编过筐,有编织的手艺。马车高1.5米左右,坐在椅子上够不着,站在椅子上又要弯着腰,老师傅就跪在椅子上,咬着牙,把席子给织好了。

“我觉得这就是匠人精神。工艺讲究传承,故宫里的那些东西是我们祖师爷做的,几百年后,我们能修,而且能修得很好,是对祖师爷的一种告慰,这是中华文化的传承,也是我们匠人的传承。几千年的技术,一辈一辈传下去,不能说到了我们这辈给弄绝了。”

做工艺,讲究心静。每天从早上八点,一直到下午五点,海燕就待在古寺最里面的厢房里。

她本就喜静,远离门外街区的嘈杂,心思都在手里的工艺上。龙椅的椅背文案,描黄要花费一天的时间,描白要更仔细些,需要四天,然后还要再花上几个月的时间雕刻,这还没有算上前期的画图设计,以及之后的烤制、打磨、抛光、上蜡。

当初选择雕漆,海燕是被“老物件的魅力”所吸引,做得久了,也就没想过离开,“雕漆是中国独有的技艺,老祖宗的手艺,雕制出来的东西耐酸、耐硷、耐腐蚀,这是它独特的地方。”

“工艺的东西就是自己踏踏实实去做,坐得住,创作出自己的作品,这个过程会很有成就感。雕刻的时候,我就觉得很幸福。”海燕在雕漆技艺的传承上已经坚守了十几年。

《髹饰录》中写道“凡工人之作为器物,犹天地之造化”,这是明代著名漆工黄成编著的漆工技术的书。柏群解释说,“中国古人敬畏自然、热爱自然,古人认为这世间万物都是大自然生成的,人工做出一件东西来,是在替天地造物,是不可思议的,很神圣的。”

二十一世纪初,原本依靠外贸的燕京八绝工厂纷纷面临危机,多数走向破产。今年48岁的柏群本来在一家媒体工作。2003年,柏群的父亲柏德元问他,“你是在媒体单位继续干,还是归队做传承人?”柏德元希望他用本有的宣传知识,将非遗技艺推广出去。

柏群说自己在北京金漆镶嵌厂看着各种非遗工艺长大,“从小觉得这东西很神奇,很壮观、精致。”最终,他决定“归队”。

2010年,柏群找到各家工艺的“传二代”,聚在一起商量,是否可以将散落各处的非遗技艺融为一体,形成规模化平台。“团结在一块,一定比每个人单打独斗要好很多,这样影响力可能提升得更快。”

2010年,北京燕京八绝文化发展有限公司成立。这一年,北京燕京八绝艺术馆落户承恩寺。2020年,北京燕京八绝艺术馆升级为北京燕京八绝博物馆,并于2021年7月正式向公众开放。

刘楠正在雕刻中国传统的团寿纹。

“飞入寻常百姓家”

海燕完成了龙椅靠背的描黄和描白工作,她拿起旁边的一颗漆制的红珠,用描白的笔在上面写着“寿”字,中国传统的团寿纹。

一旁的师兄刘楠正在雕刻,刘楠面前的漆盒里摆了二三十个已经刻好的珠子。即使是这些小珠子,也走完了雕漆技艺的所有流程:内核是木制的,外刷了60道漆──需要两个月左右的时间,然后是描白、雕刻、在恒温的烤箱中烤半个月,最后再打磨、抛光、上蜡。

“如果你在一些旅游景点看到卖雕漆产品的,一定要小心,很可能是假的。”有顾客找海燕买雕漆,问她价格怎么和旅游景点卖的差那么多。

制作这样的小珠子是刘楠这几天主要的工作,“这个不足两百块钱,销量最好。”

父亲柏德元去世后,柏群出任北京金漆镶嵌有限责任公司董事长,他不避讳谈论流量、打造文化产业、品牌知名度。近几年,燕京八绝博物馆相继推出了文创产品:批量生产印有九龙壁图样的冰箱贴,2022年北京冬奥会期间推出了燕京八绝冰雪原创手表,手工制作的小台灯、首饰盒等现代产品。“这样价格可以降下来,普惠大众,取得收益,反哺传统非遗技艺,必须要让手艺人吃得上饭,打造自己的品牌。”

谈论起这些事情,胡昕则想了想说,“还是得有点传统元素,不能都是抽象的,传统的得有,现在的也得有,传统跟现在结合的也得有。”

胡昕想起自己刚刚进厂时,老师傅是学徒制出身,画的都是传统的样式。他们这群年轻人去了之后,将在学校学习的写生的方法融入技艺中,很受客户喜爱,“那时候我们是年轻人,相比于我们的师傅,我们就是在搞创新。现在我成了师傅,搞创新要靠他们年轻一代了。肯定是要符合时代的要求。”

柏群希望打造燕京八绝品牌,“原汁原味最极致的工艺品要有,普惠的产品也要有”。早些年,他们带着非遗工艺品去国外展览,人们围着《金漆镶嵌百宝嵌花鸟捧盒》赞赏、惊叹,“这是一种文化自信”,在他看来,中国的大国工匠应该走向世界。

北京燕京八绝博物馆所在的承恩寺。

北京燕京八绝博物馆坐落的承恩寺,落成于明朝正德八年,院内十余棵松树巍然耸立。海燕每天都会穿过院内斑驳的树影,绕到后面的厢房。正在进行新一轮修缮的寺庙暂时闭馆,寺里少了些人烟,只闻得蝉鸣与鸟叫。海燕走到工作台后面,开始了一天的雕刻。

Last modified onTuesday, 26 July 2022 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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