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游学研学 “大爆炸”(下篇)

7月17日,赴新加坡的一个海外研学营。 7月17日,赴新加坡的一个海外研学营。

在常吉印象里,大约从2010年开始,中国人出国的机会越来越多,各个国家对中国的签证政策越来越开放,旅行社也蓬勃发展,产品种类明显增加。当出国旅游成为潮流,“大家出门机会多了,自主出行能力强了,自然出现个性化需求和对文化艺术的深度体验需求”。

提供全球旅行文化内容知识的平台“三毛游”创始人兼CEO丁健雄在2015年,就感觉到人们对旅行目的地文化历史知识的需求。首先是他自己,那年他带孩子去泰国自由行。“爸爸,这个庙有什么历史?”“这个建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面对孩子连珠炮似的提问,他发现没有导游带领及存在语言沟通障碍,自由行游客很难领略景物的背景、历史故事和其中展品丰富的文化内涵。回程的飞机上,孩子说:“我们去故宫的时候不是可以租讲解器吗?为什么这里没有?”这句话启发了丁健雄,回国后他到故宫调研,发现当时租赁价格为中文20元、英文40元的讲解器,居然给故宫带来一大笔营收,人们对于景点和文物背后的历史文化知识已经有相当大需求,且愿意为此付费。
 
很快,丁健雄创立了“三毛游”。“我就想是否可以做这么一个类似于讲解器的App?把全球主要景点的讲解都放到手机上来,咱们也不用去租讲解器了,不然租了还得还,挺麻烦的,也不卫生,下次去了还得再租。App可以重复使用,靠近某个讲解点,就能实现跟随讲解。”
 
他选择的第一站,正是创意的起点泰国,他和泰国大皇宫、郑王庙、玉佛寺等主要景点谈妥,在景点入口放置三毛游App的二维码。那时,泰国是中国出境游的第一目的地,赶上旅游旺季,三毛游一天的用户增长就有1万─2万人。上线第一年,三毛游的用户就超过200万人,如今已经超过3000万人。
 
“旅行+学习”模式向全年龄段的渗透,在三毛游的用户变化中被生动体现了出来。“前几年,我们的用户多数在25岁到50岁之间,女性占60%,我理解这里面有相当一部分是亲子属性,带孩子出行的场景比较多。这两年,25岁以下的年轻人显著增加,相当一部分是大学生或大学刚毕业的年轻人,20到45岁成为我们用户的主力。”丁健雄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让我们在博物馆里多待一会吧”
 
“太长知识了!不过一定要提前约啊,临时约是约不到的。”在安然和常吉的“遇见英国”账号下,听过他们讲解的游客给后来者支招儿。如今有计划去伦敦的旅行者们,大概很难不“遇见”这两位网红博主,为大英博物馆和英国国家美术馆做讲解,他们是不二人选。
 
安然对《中国新闻周刊》回忆,2015年她拿到英国最高导游资格认证“蓝牌”导游证后,和同年龄的常吉深谈了一次职业规划。他们已经在英国华人旅游界工作十几年,丰厚的知识储备和自身对历史的兴趣让他们都不想再长途跋涉带团,另一方面,到英国旅游的中国游客对博物馆兴趣越来越浓厚。安然记得,早些年旅游团根本不安排博物馆,后来安排了大英博物馆,多数人半小时就出来了,把它当个免费上厕所的地方(英国公厕少且收费)。有人进去转转,也是直接问:“镇馆之宝是什么?哦,罗塞塔石碑。”走到那里拍张照,“好了,我们来过啦”。安然想详细给讲讲,游客没有兴趣,想赶紧去买东西,去景点照相。
 

常吉在英国国家美术馆为游客做讲解。

2012年伦敦奥运会后,情况发生了改变。开始有客人“扎进博物馆就不想走了”,他们对安然说:“我们可以把购物的时间减少,让我们在博物馆里多待一会吧。”游客素质提升,也愿意为知识付费,市场正在催促博物馆专讲出现。2016年,安然和常吉创立“遇见英国”,只有两个人的小团队开始在博物馆里深耕。疫情期间,旅游业停滞,两人干脆拍了一系列介绍大英博物馆和国家美术博物馆里文物和艺术品的短视频,想让困在国内的网友能云逛博物馆,也防止自己太久不讲“生锈了”。结果意外成了网红,一些视频的播放量已经超过千万。
 
无论社交媒体下的粉丝还是现场跟随他们逛博物馆的游客,几乎包罗万象,从几岁的小朋友到七八十岁的老人,这让安然和常吉很难为他们的客人画像。国内这两年的博物馆热也真真切切地传递到了英国,安然感慨:“无论什么年龄、职业,大家对博物馆的热爱几乎是共同的。”
 
“旅行+学习”的蓬勃使安然和常吉这样的知名讲师团一位难求,他们培训打造了一个英国伦敦博物馆专业讲解队伍,从二人团队扩充到了40多人。在国内,不少原本在讲堂和实验室里的人文、历史、科学等领域的学者和工作者也开始跨界加入游学和研学讲师队伍。
 
张海原本在与考古相关的四川省古陶瓷检测中心工作,2011年出版了历史文化书籍《解读山海经的钥匙》之后,每次有亲人或朋友去省内的博物馆或考古遗址公园参观时,总喜欢叫上他,游览的同时听他讲历史文化知识。张海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搞研究的人做讲解,最大特点大概是比较了解学术界,每次讲解,他都会分享主流学者的观点和他自己的观点,再和观众做一些讨论,让观众可以有更多层次的视角。久而久之,讲解的邀约扩大到了中小学校、课外辅导班、残疾人社团和培训机构,他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博物馆和考古遗址公园业余讲师。
 
此时,正逢“三毛游”的业务从线上向线下拓展,因为丁健雄发现,人文爱好者太多,已经出现了需求细分,I人无疑适合线上讲解,但是E人希望能有面对面的交流和互动。他总收到用户在后台留言:既然讲解内容是××文史专家撰写和录制的,那能不能约这位老师线下带着我们游览,面对面地给我们讲解呢?
 
2022年1月,“三毛游”推出了全球景区、博物馆线下精讲品牌“金牌说”,在全球范围签约了1000多个高级导游、文史专家、大学老师等高端讲者,安然、常吉和张海都成了“金牌说”的成员。丁健雄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文史大咖和大学老师更偏向于定制属性,他们深厚的专业背景和学识能带给人独特的知识获得感,但因为他们都有自己的研究项目和本职工作,多数只能利用周末和寒暑假参与讲解,不能像导游一样进行常态化讲解。
 
也差不多是从2022年开始,越来越多学者加入了游学导师行列。2023年10月,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员、历史学家雷颐带领一个20人的小团去往泉州,白天游览泉州开元寺、泉州博物馆、洛阳桥等景点,晚上给团员开办讲座。几乎同样时间,研究西域史和吐鲁番学的新疆师范大学历史学与社会学学院教授施新荣成为一个南疆人文之旅的导师,带领游学团详细讲解石窟艺术、壁画风格和佛教经西域向东传播的历史轨迹。今年5月,因为讲爱情而火出圈的复旦中文系教授梁永安和青年作家库索带队去了日本,进行了为期七天的日本文学艺术之旅,走近《源氏物语》《枕草子》《放浪记》等经典故事发生地。
 
无论是资深导游转而深耕文史领域还是跨界而来的学者,都为“旅行+学习”模式培育了更多消费者,也使市场更加繁荣。2019年,教育部公布《普通高等学校高等职业教育(专科)专业目录》增补专业,“研学旅行管理与服务”被纳入其中。2020年全国首批共有33所高职院校开设研学旅行管理与服务专业,随着市场迅速发展,短短3年时间,2023年这一数字达到102所。
 
丁健雄觉得,人们对知识的需求并没有完全被满足,一些冷门遗址、博物馆也还有待挖掘,他准备打造一个全球导游之家,类似“导游版滴滴”或者说“导游版天猫”,各地专业导游或文史从业者,经过平台审核后都可以在上面推出自己的内容产品,游客自由选择。
 

安然在大英博物馆为游客做讲解。

“花费几千元的研学,就是去隔壁县拔萝卜”
 
今年暑期,去大英博物馆的观众发现中国馆不允许团队进入讲解了,门口的临时指示牌显示:“由于参观人数和空间限制,谢绝讲解及团队参观”。安然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刚过去的暑期英国游学团太过火爆,大英博物馆里到处都是中国团队,其中至少半数是游学团。这也引发了一些问题,某些机构的团量实在太大,也许因为约不到正规讲解,也许为了压缩成本, “他们用的讲解老师,我在今年7月之前都从来没见过,可见是临时抓来的,大概是暑期兼职的中国留学生”。
 
这些临时讲解员并不成熟,不去规范团内孩子们的言行,导致一些学生在馆内吃东西、喝饮料甚至摸展品,有时候走累了,几个孩子干脆席地而坐。
 
市场过热而带来的乱象并不少见,去年,“清北”研学游只带学生在清华和北大门口拍张照的怪事就上过热搜,今年也有家长在网上吐槽,花费几千元的研学,就是去隔壁县拔萝卜。王虎纹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一些研学从业者并不专业,就像他在文章开头说的,连家里保姆都想去做研学。市面上不少游学、研学团,其实还是过去的旅游团,只是换了个名字。“导游的讲解词还是过去背好的那套,游览线路也一模一样,最后还是拍照、买点纪念品和小吃,那就是旅游团!研学、游学太火了,他们换个名字。只要从业人员不变,线路不变,性质不可能变,再叫什么名字都万变不离其宗。”与传统旅行出游相比,研学团往往价格更高。
 
很多旅行社推出境外游学、研学产品,让王佩这样的教育培训机构感到了一些竞争压力,不过她认为尽管名字差不多,但不同性质机构设计出的产品还是有明显区别。在王佩看来,“首先目标就不太一样”。一些旅行社或是带有旅行社性质的机构以走量为目标,他们会拼命压缩成本,不找正儿八经的老师,也不带孩子去真正有意义的地方,通常找不要门票的公园、教堂溜达一圈,天天也都是中国孩子集中在一起活动。留学教培机构的游学,主要针对有留学诉求的家庭,要么是已经有了留学计划,让孩子利用假期提前出去适应环境;要么是还在犹豫,让孩子先出去看看,感受国外的教学方式和生活文化。王佩说,无论哪种家庭,“都是我们留学业务的潜在客户,游学做好了,能为我们后续的留学服务引流,这涉及口碑问题,肯定得做好”。
 
出于兴趣也为了自己的讲解准确有深度,常吉看过很多历史艺术书籍,《英国通史》《中国通史》《中国瓷器简史》《白金汉宫的倒影──看日不落帝国的兴衰》……他虽然不能保证自己和安然的讲解一点争议没有,但他觉得,一个博物馆讲师至少要不断看书提高自己的认识,也保持对知识的敬畏。他在大英博物馆听到过另一些讲解输出的内容,让他感觉像“天方夜谭”,甚至有人为了流量而煽动情绪,“流量的密码”似乎就是踩一方夸另一方,这让他颇为担忧,他觉得无论研学领队还是博物馆讲解,都是文化的传播者,在接近历史全貌时更应当心生敬畏。安然和常吉做的视频和现场讲解更愿意促进文化交流,吸取他者文化中精华的部分,也让中国文物之美被更多人看到。
 
中国有句古话:“以铜为鉴,可正衣冠;以古为鉴,可知兴替;以人为鉴,可明得失。”常吉认为博物馆人应该有这样客观公正的历史观,如果能通过一场讲解,帮大家打开一个正确看博物馆的方式,这应该是博物馆人最高兴的事。

Last modified onTuesday, 05 November 2024 15: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