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谜三星堆:他们去哪儿了(下篇)
- 登载于 中国万象
青铜上的古蜀历史
面对三星堆辉煌的出土文物,人们实在难以理解这样一种看似迥异于中华文明的存在。于是,20世纪80年代以来,人们给它安上无数有关外星人之类的荒诞不经的想象。试想,若商朝历史也没有留下史书和甲骨文的确证,面对殷墟这样一个高度发达的都邑,难免也会让人浮想联翩。
关于蜀地历史,甲骨文中记载过巴和蜀两个国家,商王朝和周王朝都曾征讨蜀人,表明当时四川盆地已存在一个中原王朝不可忽视的政权。西汉扬雄所撰《蜀王本纪》是可考的最早文献,其中记载:“蜀王之先名蚕丛,后代名曰柏灌,后者名鱼凫。此三代各数百岁,皆神化不死,其民亦颇随王去。”晋人常璩所著《华阳国志》称:“有蜀侯蚕丛,其目纵,始称王。死,作石棺、石椁。国人从之。故俗以石棺椁为纵目人冢也。”
从这些带有浓厚神话色彩的记载中,后人只能模糊地获知几位古蜀帝王的名号──蚕丛、柏灌、鱼凫、杜宇、开明。李白在《蜀道难》中感叹:“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可想而知,古蜀王的传说唐代时已流传于世,但是,也仅仅是传说而已。
情况终于在近一百年前发生了转折,人们对蜀地上古史的知识突然迎来爆发。那是现代考古学进入中国的第一个十年。
1929年,家住四川广汉太平乡月亮湾的村民燕道诚一家在挖水车坑时,偶然挖到一块石板,撬起石板,下方赫然埋藏着大量玉石器。一家人避开村民,半夜偷偷挖出300多件玉石器。一年后,他们带了几件玉石到古董市场变卖。消息不胫而走,英国传教士董宜笃要走了5件玉石器,存放于成都教会学校华西协合大学。
1932年,美国人葛维汉前往成都,担任华西协合大学博物馆馆长,当他看到这几件玉石器时,意识到月亮湾应该有一个史前遗址。在得到民国政府审批后,葛维汉和中国助理林名均于1934年进行了考古发掘。当时,主持过仰韶遗址发掘的瑞典学者安特生认为,从出土的石斧、石凿、石刀等器物来看,这处遗址与仰韶遗址极为相似。他还将该遗址与前几年震惊全国的殷墟遗址对比,认为差异巨大。最重要的差别是,殷墟发现了大量的青铜器,而广汉没有丝毫发现。
安特生的结论最终被推翻,但已是半个多世纪以后。未来的考古发现将证明,月亮湾所在的三星堆遗址与殷墟关系密切。
1986年夏天,砖厂工人在三星堆遗址区附近取土时,偶然发现了玉器。近在咫尺的考古队员赶到,就地展开发掘,两个器物坑陆续出土,除大量玉器外,更令人吃惊的是满坑满谷的青铜器、金器、象牙,这些造型奇特的器物在同时期遗址中极为罕见。从此,三星堆“一醒惊天下”,闻名全球。
倏尔又是33年,2019年,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对三星堆遗址进行了新一轮考古勘探,发现了6个坑。随后,他们在整个祭祀坑区域上方建起一座现代化封闭保护棚,棚内,每个坑上又罩起恒温恒湿的发掘舱,多个临时分析室、文保室就设在棚内。考古界公认,这是当下最先进的考古现场。
青铜器、玉器、金器等新发现,在考古人员的预期之中,但他们还抱着另一个期待,找到一种此前从未在三星堆出土,却很可能存在过的东西──丝绸。
青铜大立人和另一些铜器人像身上刻画的华丽服饰,足以证明三星堆人已经拥有华服。但历经三千多年,即便存在过丝绸,也早已腐化殆尽,因此30多年前的发掘中丝绸并未被注意到。但此次考古中,丝绸专家一开始就介入其中,很快,便在土样中发现了一片长宽约3.8毫米×3.1毫米的纺织品。接下来,更多细小的丝绸残留物出土,在显微镜下,丝素蛋白也佐证着丝绸的存在。最大一块丝绸残片,长宽约1.8厘米×0.8厘米,附着在青铜表面,肉眼可见。
中国丝绸博物馆副馆长周??认为,古蜀蚕桑丝织业历史悠久,祭祀坑里使用大量丝绸亦属合理。周??说,早期社会中,丝绸会用作祭服和祭品,如帛书或帛画。
丝绸的发现,将大大改变人们对三星堆祭祀坑乃至整个三星堆社会的想象。三星堆古国里,华丽的丝绸或许与青铜、金玉、象牙等拥有同等地位。“祭祀现场可能会有旗帜、帷幕、幔帐,祭司穿着华丽的衣服,丝绸也会作为祭品放入祭祀坑。”赵昊说,“三星堆的祭祀现场,实际可能比我们想象中要丰富得多。”
通过考古虽然无法指名道姓讲出故事,但人们借此得以一步步管窥三星堆先民的生活图景。
三星堆的“解谜游戏”
8个祭祀坑吸引了关于三星堆的所有关注,如同三星堆皇冠上的明珠,璀璨夺目,却并非全部。要解开三星堆之谜,答案不仅要在坑里找,也要在坑外找。
三星堆遗址的核心,是3.6平方公里的城址,这是秦朝以前中国南部最大的古城。它由大型多重城圈、超大型建筑、高等级祭祀坑、玉石器作坊、早期墓地等重要文化遗存构成。有考古学者认为,其规模可以视为都邑。
整个三星堆遗址前后延绵近两千年,与中原交往最早可追溯到夏朝。三星堆出土的玉石戈、玉璋、陶盉、青铜牌饰等物品,与洛阳地区被认为是夏朝晚期都城的二里头遗址十分相似。三星堆鼎盛于中原商朝时期,财富积累到十分可观的程度。
放眼更广泛的地域,在商朝都城之外,善于铸造青铜器的地区并不只三星堆。在陕西洋县城固、湖南宁乡炭河里、江西樟树吴城、江西新干大洋洲等地,都发现了大量商代青铜器遗存,长江中下游更是形成了一条青铜文化带。各地青铜铸造技术,都达到了不亚于都城的高水平,器型也都有一定的本土特色。由此看来,三星堆的青铜技术并非独树一帜。
然而,三星堆的美学震撼无疑独领风骚。
在中国各类遗址中,人形塑像的出现十分晚近。秦兵马俑是一次高潮,东汉以后的佛造像是另一次高潮,而更早的青铜时代,人像并非主流的主题。如果将目光投向更远的地区,在两河流域文明和埃及文明中,人像一直是重要主题。三星堆与西亚文明的联系,多年来引发源源不断的遐想。
三星堆博物馆馆长、三星堆遗址考古发掘队领队雷雨认为,以金杖、金面具为代表的黄金制品,以大立人像、人面像为代表的青铜雕像,还有三星堆古城使用土坯的城墙筑造技术,可能与西亚两河流域乃至更远地区的文明有着某种关联性。
1986年出土自一号坑的金杖,也是一件石破天惊的文物。在中国历史记载和考古发现中,王权象征物是琮、钺、鼎、玺等器物,权杖很少出现,而在西方,权杖自古便是权力和地位的象征。三星堆金杖通身由黄金打造,纹样精致,现存近1.5米。四川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霍巍曾在文章中指出,云南昆明羊甫头汉代墓地,也出土过铜杖和木杖体,考虑到三星堆和羊甫头都处在青铜时代中国西南的 “边地半月形文化传播带”,外来文化影响的可能性不能排除。
“古蜀国社会的上层,有可能与更遥远的地区发生了远距离文化交流或贸易往来,但目前找不到直接证据。”雷雨说。三星堆遗址的主体年代,与两河流域的乌尔第三王朝、古埃及新王国时期极盛时期大体相当,也大致相当于地中海地区的迈锡尼文明时期。
雷雨认为有这样一种可能:来自黄河流域夏商文明的青铜铸造技术、礼器制度和用玉传统,以及可能源于其他文明的雕塑艺术、尚金习俗和黄金冶炼加工技术,在四川盆地产生碰撞和交融。古蜀人的创造性由此被极大地激发,将这些外来制品、制作技术、使用习俗和审美情趣与本土文化进行整合,从而形成了鲜明的区域特征。
三星堆的祭祀坑里,还有大量来自印度洋的海贝。赵昊认为,我们今天对于古人的行动半径和活跃度,总是缺乏想象,“或许有一些来自印度洋地区的人,背着海贝跋山涉水,最后走到三星堆,也并非不可能”。这种文化交流不仅可以是直接交流,也可能是分节点的层层递进,就像千年后的汉代丝绸之路。
但雷雨也强调,即便那些看上去很怪异、“不那么中国”的器物,身上也有很多中国符号和元素。比如铜跪坐人像手里的牙璋、头上的尊,大神树、大立人身上都有龙的形象。云雷纹、夔龙纹、兽面纹、回纹、蝉纹、连珠纹等大量中原青铜器典型纹饰,都被应用到三星堆各类器物上。三星堆那些奇特的物品,是中国早期文明的一部分。
三星堆就像古蜀先民留给后人的一个巨大的解谜游戏,游戏里包含无数的道具、纷繁的场景和辽阔的地图,却没有任何一篇文字说明和提示。只要玩家足够聪明、耐心和幸运,经由这些场景和道具,最终或许会抵达一个波澜壮阔的时代。
“如果不考虑工作压力,这是一个非常有趣味的过程。”赵昊说。考古是一场解谜,但不一定会给出终极答案。解谜过程中,考古始终致力于总结和反思过去,让人们理解人类所经历过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