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轮难敌时代巨轮 钟表维修师镇守最后一分一秒

佘师傅在观塘修手表十多年,他也自豪早已成为“地标”。 佘师傅在观塘修手表十多年,他也自豪早已成为“地标”。

这是个古老的故事。12岁出头,小男生偷渡来港。他跑到隔篱街口,见到工厂招人,但只收17至22岁,黯然离开。回家途中,他看到对面街口,有几个老师傅,全神贯注修表。一扭、一开,动作利落。师傅用钳子取出零件,为零件上油,盛惠20元(港元,下同)。他吓得张大了口,一碗云吞面才6毫。他知道,这辈子注定要把放大镜套上眼,只是想不到,一戴,竟超过半世纪。

这是青山道街边维修钟表档祥记的故事。年逾八旬的他,一九五四年在这里摆档,在街头见证过双十暴动。那时,他在维修手表,旁边有人烧垃圾桶。“我和人讲,没人信的!”祥记精神奕奕地说:“乐都(Octo)、得其利是(Tugaris)、遭湾拿(Juvenia)、美度(Mido)修得最多!”

高峰时期,祥记一天可维修几十只手表。时代变迁,眼前摊档只剩下小木箱,摆放手表、皮带的玻璃柜没有了,柜里的小柜桶剩下一个大洞,桌面只得几把换电的螺丝批。“你们不好拍啦,有什么好拍?我的档口几年前被人偷光了啦。现在不做啦,等退休!”

二零二零年,祥记在青山道屹立半个世纪,依旧精灵,但档口曾被人偷窃,只剩下简单的箱子。
2006年,吴文正快门下的祥记。档口有甚么差别?看看这一张照片比对。

原来,二零一五年一天,祥记如常收档,把档口锁在楼梯口,翌日回来,整个摊档被偷走了。他也自觉年老,懒得再做过档口,所以改为只帮人换电。话虽轻松,但心有戚戚焉,来过几次想邀约访问,他都推说档口不好看,不愿拍照上镜。

后来,得知摄影师吴文正十多年前曾在青山道一带拍摄老店,当中包括祥记,便约他一同碰运气找祥记。访问当日,吴文正在街尾认出祥记,跑上前打招呼,“还记得我吗?我帮你拍过相的!”祥记笑得开怀,终于放心和我们聊天。

“第一次来是二零零六年,沙士后掀起老店结业潮,想帮小店拍照记录。当时附近有五、六档维修手表的,但祥记的黄色档口、红色字特别醒目,便问他能否拍照。”一个快门,把时光定格在十四年前。“六、七十年代,清一色都是上链机械表。赚到吃呀,一个月都有整千元,每天收百多二百只手表。前面的表行,四个师傅都做来不及!现在?一个(师傅)都不行(没有生意)。”祥记语带欷歔:“没办法,电子表顶死了。”

祥记在青山道屹立半个世纪,仍然眼灵手定。
祥记20岁时在青山道开铺。相同位置,你认得吗?

电子取代上链 转帮街坊换电芯

七十年代中期,电子表兴起,加上钟表构造越趋复杂,老师傅熟悉机械表,没有学过维修新型手表,加上没有维修工具,大部份老师傅都不敢收这些手表,生意大跌。吴文正说:“其实不关乎老师傅是否肯去转型,一只手表值多少钱?很多人觉得‘坏了不如买个新的’。”在祥记档口站了几天,生意倒有几单──街坊换电芯。

每天下午三时半,一班街坊就拿出摺凳,围住摊档与祥记聊天。客人多少他不在乎,反正他想着“做得一日得一日”。从前维修一只表收费二十大元,现在是看心情收费。心情好,收十元;心情不好?不收钱,完全随心,让人猜不透。与街坊嘻嘻哈哈,又是一天。“他们‘好香港、好狮子山下’。好天晒下雨淋,却从不说辛苦。”吴文正说。不少旧区重建,摊档未必获发牌,即使发牌又不能世袭。懂得维修手表的老师傅,走了一个,就消失一档。街头老摊档,所剩无几。祥记说,上星期不断便血,晕在楼梯间,以为就此仙游,“我应承不到你明天还在不在这里,有缘就见。”他挥一挥手,向我们道别。

换一次电,时针可以走很多圈;维修齿轮的人,生命年轮不知能再走多远。这些街头摊档,如祥记,有缘相遇,请惜缘。

甘师傅20岁入行,由钟表工厂做起;时针跑了很多圈,他自学维修手表,终成为了老板,今年,他64岁。
甘师傅的放大镜,他说,用烂了都不舍得换。

自学成师傅 街边档入铺

在佐敦庙街巷尾问街坊:“哪里可维修手表?”“找甘仔啦!庙街122号!”他们异口同声说。拐个弯,穿过庙街几间色情光碟店和自助洗衣店……122号!门前醒目地写着“金时表行”。推开大门,穿着红色polo衫、手戴劳力士1500的,就是老板甘师傅。

甘师傅勤力敦厚,他说做钟表的人内向,不爱说话。他在这区盘踞逾30年,本来在甘肃街做楼梯铺,但前年社区重建业主收铺,他不舍放弃钟表这行,胆粗粗由街边搬入铺,“当时觉得我很勤力,做这么多年街边都行,入店铺应该没问题,怎知原来是两个世界。”第一次租铺的甘师傅,想不到庙街灯光昏暗,生客少,灯油火蜡样样是钱,300尺约2万租金,最终每月只赚少少。年轻时,他在手表厂做装嵌,经常在工场偷师,下班后跑去鸭寮街买烂手表拆件钻研。天道酬勤,七十年代,朋友问甘师傅有没有兴趣开铺,他见街边位置好,斥资5,000元做老板。从此成为街坊口中的“甘仔”。

20多岁的甘师傅,本来在手表厂打工。
做钟表维修,单是钳子都有几十种,方便不同大小机件使用。

“已不属于这个年代”

64岁的甘师傅在这行已算年轻,却处处散发旧时代人物的性格。有时客人拿名表给他维修,太复杂的、没有信心的,都不修。街坊爱他老实又有实力,口碑自然好,就将名表交给他,他越做越有信心。“日本表比较难修;瑞士表规格很正宗,它用一粒螺丝,但日本表就用两粒或三粒来巩固零件。”他随即脱下手上的劳力士,拆开解释,我问他,这是最爱的表吗?他见腆一笑,“有人说,客人喜欢买老板手上的表,所以我才戴,自己不舍得。”生意淡薄,路不转人转,他也在店里卖古董表。甘师傅感叹,时代巨轮是残酷的。“我们只顾着开工、收工、看铺,不知道外面发生甚么事,尤其做机械表的,已不属于这个年代了。现在年轻人听到上链,完全不知道是什么。”他说,万一情况太差,就去做保安;但转头又说租约快完结,还未舍得放手。

做钟表的人,穷一生为齿轮工作,但却被时代巨轮淘汰。他,还想守住钟表堡垒。道别后,他把放大镜套上眼,拿出几只旧手表钻研,一如往昔。

亚加力胶箱子可以作展示用途,走过路边,自然被吸引。

后记:我们失去甚么?

街头维修手表老师傅,不少得观塘的佘师傅。不过,重建令裕民坊变天,他争取多年都发牌不成功。意味着没有摆档的铺位,他们即将消失。他的生意算好,有技术、有能力,在旧日的香港,一定能捱出头来;今日的香港,争取超过10年,因为种种原因,还未能发牌。我们失去的,何止街头钟表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