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巡抚街最后的日子
- 登载于 中国万象
新冠肺炎冲击下,店铺结业,失业潮浪接浪,疫情肆虐下的香港满目疮痍。但讽刺是,这大半年对北区居民而言却有另一番感受:水货客消失,社区终于还给香港人。然而,平静背后,有人欢喜有人愁,上水人都熟悉的石湖墟巡抚街,将有四家开业逾65年的民生老店于年底结业。石湖墟近20年早已变天,难得巡抚街守住旧墟风貌,但这老北区最后的情怀亦即将成为绝响,上水即使“光复”了,会否已面目全非?
每次走到石湖墟,犹如打了场硬仗。新康街危机四伏,得左闪右避,才躲得过拖箧人士和货物。好不容易走进巡抚街,恍如走进另一时空,闷气顿舒。
巡抚街是石湖墟最早发迹的街道,几家开业超过65年的小店可说是街上的地标:中兴卖文具、正和隆卖酱醋杂货、永和卖香烛衣纸、欧永源卖生活日用品。60多年来“四小龙”见证着旧墟变化。社区变天,但寻常生活总要过,大家总有理由排除万难走入老街,添置日用品。
其中,正和隆自家工场制造的豉油、面豉、腐乳、甜醋等,陪伴北区人吃过多餐家常便饭。街坊都称第二代的老板陈璧堃为“豉油佬”,陈父于四十年代来港,投靠开酱油园的亲戚学做豉油,五十年代自设工场酿制豉油酱醋,老板至今仍坚持亲手做面豉和甜醋。
转型网店 续为街坊添粮油
三年前,正和隆发生过结业惊魂,当年老板打算退休结业,在写字楼做文职的大女儿陈敏慧 (Ruby)和做银行的妹妹Agnes,因为不舍得父母的心血,毅然接手家族生意。“这次父母是真的想退下火线了,因为年纪大,是时候退休。”Ruby是正和隆第三代当家,她和妹妹打算实体店结业后,会把正和隆改为网店,也会跟几家超级市场合作经营,之后亦会安排每星期到上水、粉岭和大埔送货给街坊。
新冠肺炎期间,店门增设一层透明胶廉,客人要买甚么便拨廉直说,顺道跟老板寒暄一番。百尺斗室,半世纪前沿用至今的木货架上,整齐排列的生抽老抽、甜醋腐乳和不同品牌的酱油;数个玻璃缸放了酸甜开胃的五柳,不少人买来下菜佐饭。盛满酱料的瓦缸十年如一日静静放地上,面豉、南乳、海鲜酱、花生酱,最多人买的是招牌混酱,陈老板说用来焖鸭肉一流。“父母都是很执着和高要求的人,一定要卖品质最好的货,所以街坊贵几元都愿光顾。”Ruby娓娓道来,这几年忙于跟父亲学做酱,花了好一段时间才记得杂粮的产地;细妹忙着为正和隆搞推广、做网页,希望延续家族生意。
“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知道我们不做了,都说不舍得。疫症令街上人流减少,看住上水剧烈转变真的太心淡。”虽说已把店交给女儿打理,但陈老板依旧亲力亲为,久站门前等待经过的老街坊,见得一天得一天。访问期间,Ruby的姑妈刚巧到访,谈及正和隆即将拉下门前大闸,不禁哽咽,说最不舍得的,是上水街坊的人情味。
1965和1966年,石湖墟发生过两场大火,墟中商店房屋大部份被烧毁,政府重建旧墟,楼高三层的唐楼逐渐建成,这种六、七十年代常见的建筑高度,让阳光刚好洒落墟中楼角与街道上。即使老街店铺硕果仅存,旧日风貌渐失,但当仰头看到唐楼之间形成的开扬景观,蓝天与旧楼房构成的轮廓依然好看。当时在竹棚做生意的档摊,也搬来巡抚街新店继续营业。四家店亦是在当年同一时期搬入新址,一起重新开业。
“四家店的老板我全叫阿叔阿婶表嫂等,由小叫到大。”Ruby回味道,最兴旺的石湖墟,是她念小学三四年级时,当时每家的小孩子都要来店里帮手看店卖货,每逢新年过节,巡抚街变得闹烘烘,小贩推车仔叫卖,小店把货物堆放至门口,细碎百货,五味杂陈。
见微知著是陈家处事原则。上至煮酱、入货,下至每天将铺面打理得一尘不染,陈老板坚持小事都要做得一丝不苟,两姊妹亦深受父母影响,“以前用柴火煮酱,现在用电炉,最辛苦是清洁炉头,即使是脏了一点爸爸也要抹,食环来检查时干净到以为我们没用过。”
正和隆的酱醋不加防腐剂,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煮新酱去卖。因为做好的面豉放久了会有罨味,所以必须不断把底部酱翻上来晒太阳才保存得好。十多年前,陈老板煮酱未有机器辅助,得要站在大大只镬前不断翻,一人连续做几小时,这动作是做酱过程中最累的,换来一身劳损和腰患,“爸爸昨天才去看眼睛,以前煮甜醋大烟又涩眼,现在眼睛常常不舒服。妈妈因为长期站着看店,因此也有脚患,退休后要排期做手术。”
见足几十年 一齐开一齐退休
上个年代的店铺都是前铺后居,上面有阁楼。正和隆跟邻店中兴文具是个一开二的铺位,后栏厨房、厕所和阁仔皆是共用的。爬上陡峭木梯上正和隆的阁楼,是另一个乱中有序的空间。左边正和隆放酱醋,右边是中兴放文具,还有办公桌和传真机,平日文具店刘老板就是在阁楼中处理定单杂务。
访问当天巧遇由小认识的刘老板,之前诚邀他做访问几次,他也婉拒,难得在阁仔重遇,更发现原来大家同是小学校友,老板盛情难却,就愿意跟我分享往事。六十年代十多岁的刘老板自言不爱读书又顽皮,索性帮爸爸看店,接手成为第二代主理人。哥哥退休后亦回店帮手,他两兄弟样子特别相像,在北区长大的学生一定认得这地标。自从去年中辉文具店结业后,石湖墟留得下的街坊老文具店只剩中兴及德明。
“第一代也是这四家人,第二代也是这四家人,大家见足几十年。”刘老板解释,因为是跟正和隆合店,“仔铺”多年,难以搬走货物重新装修再找他人合租,两店可说是命运共同体。“花一两个月搞完一轮都没心机气力再做,加上没后生接手,所以索性这个时候一起退休,大家同时间开店,同时间退休,算是好头好尾。”刘老板说两家店租金合共约60,000港元,结业与租金无关,坦言跟业主关系不错,维持了上一代友好交情。中兴为北区不少学校供货半世纪,纸具笔墨等价格也比坊间便宜,刘老板说合作惯的老师得知此消息,应会感到旁徨,不知之后往哪里取货。“但也没办法,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时代要这样走,没有事永恒不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