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规限制了想像 窥探楼梯底生活
- 登载于 中国万象
楼梯铺卖的货品包罗万有,有补鞋改衫、配匙开锁等工艺,也有生活百货、饮品香烟,甚至中医跌打。走访大埔广福道,一间卖蚊网的楼梯铺用蚊网将店面封起,完美展示产品;一家装修工程公司则用玻璃围封楼梯底空间,内里如同家具陈列室,民间建筑记录团体“知筑常落”发起人锺智豪(生豪)感叹:“原来楼梯底都可以将空间使用得相当有智慧。”香港人能屈能伸,活用每寸空间,旧时代的楼梯铺与现今的劏房可谓异曲同工。
生豪念书时修读建筑学,自2016年开始研究楼梯铺,专门挑选香港的“民间自发空间”做建筑纪录。所谓“民间自发空间”,生豪解释是一些处于法律的灰色地带,依附着建筑物生存的空间,例如楼梯铺、巷仔铺、天台屋等。这些空间随时养活了几代人,见证着香港经济起飞,社会变迁,应在本土历史中占一席位,可惜没有官方纪录,就连现存数量也没有正式的统计。
“我们平时可轻易翻查建筑物的图则,去了解其结构,但这些空间却完全没有纪录。即使有图则,我们也无法透过图则去了解一个人如何在如此细小的空间内干活,所以一定要绘画出来。”于是,生豪拜访不同的楼梯铺,亲手拉尺来量度楼梯铺的建筑结构,店铺内的每件家具,生财机器,甚至连旁边的楼梯也不放过。一条旧楼的楼梯,每一级的高度也不同,生豪将之一一记下,相当仔细。
走半层停一停 催生楼梯铺
楼梯铺俗称“梯衣”,早期的唐楼楼梯又长又直,走起上来要一气呵成,设计上没有楼梯底。直到1935年起出现了“狗髀梯”设计,楼梯走了半层楼停一停,然后转弯再上半层楼。这设计安全之余,最重要是可以走半层休息一会,而由于这设计上的改变,令楼梯底出现了一个三角空间,继而衍生出楼梯铺。楼梯铺租金便宜,多年走来一直提供了小商户的生存空间。
上环永乐街一带是低洼地区,“以前翻风下雨一定水浸!街边海味铺总是损失惨重。”70多岁的黄国良(Uncle Wong)在这条水浸街生活了30年,前后开过几间楼梯铺。这里的建筑物门前刻意加建楼梯用来防止水浸,要先走数级楼梯才能到达升降机位置。
2009年,渠务署上环雨水泵房启用,水浸问题消失后,Uncle Wong十多年前租了现今位于商业大厦地面的楼梯铺,靠配锁匙和补鞋两门手艺赚钱。Uncle Wong七十年代学习水电工程,由于当时欧洲的补鞋机引入香港,于是他便学习配匙和补鞋。配匙与补鞋,两门手艺听起来互不相干,事实上,在欧洲的补鞋和配匙工艺是一起经营的。
“以生活习惯迁就环境”
有别于一般的楼梯铺,这座大厦的楼梯底空间有电表及消防设施,Uncle Wong将仅余的空间放置机器。并在大楼梯间墙身凹陷位置,以废弃建筑材料加建层板和木柜来放置生财工具,“我自己钉,亲手制造的。你看!这凹陷位刚刚好可以放到锁匙盒!”200多盒的锁匙盒放得整整齐齐。
Uncle Wong直言这样的空间设计本是不合规矩的,但业主首肯,只要生意不要阻碍到住客,没有破坏公物便容许继续经营。这种邻里间的信任,分分钟比楼梯铺更买少见少。整间楼梯铺沿着大厦楼梯多占半层,客人要配匙便到地面,要补鞋时便上几级楼梯。午膳时,Uncle Wong买个饭盒,在自制的小木桌上开餐。住在楼上的他,每天和街坊吹吹水赚两餐,养活一家四口。楼梯间的生活,大热天时又热又焗,Uncle Wong说:“有得做还有甚么怨言呢?我们不应以环境去迁就生活,而是我们以生活习惯来去迁就环境。”
“这里原本是一个雪柜,我们身后有一个摆放烟的柜子,那边尽头摆放了水壶和杯,旁边是一张木工台,他们在这个位置吃饭,由于要看店,所以多数买外卖解决。”生豪在空无一物的楼梯铺内对着空气指手划脚,楼梯底的布局慢慢呈现眼前。位于土瓜湾下乡道一间工厂大厦的地面楼梯底的吉铺,原本是一间经营了50年的“安乐士多”。那年生豪刚好大学毕业,未开始工作的他经常到朋友大厦内的工作室流连,每天经过安乐士多便买支汽水,久而久之认识了店主夫妇英叔和英婶。
安乐士多早已人去楼空,翻看旧相,正门的红色手写大字相当抢眼,店主夫妇六十年代便在这里开店,经营水电工程,招牌大字便是“安乐承装水电工程”。那个年代的土瓜湾是轻工业重镇,制衣业的天下,后来制造业式微,水电工程的需求又大减,“安乐水电”便以“安乐士多”的身份经营下去。直到2016年,屋宇署指安乐士多(小商店)是僭建物,向大厦业主立案法团发出了清拆令,安乐士多于同年10月无奈结业,生豪有幸于店铺结业前作了详细的纪录。
记录六间关四间 速度赶不上变化
“以前的发展商多会将全幢物业出售予单一业主,业主再将单位分租出去。”香港寸金尺土,当然要善用楼梯底空间,业主出租让街坊做小生意。当时的政府没有规管,在现今凡事有监管的年代,好好经营了半世纪的楼梯铺突然变成了僭建物。生豪指出,有人认为楼梯铺是“霸出来”,但楼梯铺的店主,很多是多年前以非政府认受的“民间合约”方式(租约或顶让契),真金白银租借或买下楼梯铺位。可是,这些民间合约在现今社会失去法律效力。
“某程度上它处于法律上的边界位。当建筑无章法时,的确会面对火警或管理秩序问题,隐忧确是存在。但同时我认为现今香港政府的管理规划是走向另一极端,例如一定要建筑栏杆,目的是为了保护市民的性命财产。但事实上,背后的动机会否只是因害怕承担发生意外后的责任,是官僚式的自我保障呢?”楼梯铺展示了人对空间的想像力,生豪有感一些路牌、规矩、法例不知不觉限制了我们对空间的想像,而这想像力对我们去建筑未来的城市十分重要。
下乡道旁便是鸿福街,与街坊攀谈时,老一辈人总不约而同地说,这条街以往相当热闹,满是小贩档。眼前的鸿福街算不上热闹,工厂区内工人各有各忙,行人不多,街边大部份楼梯铺都拉起闸来,本以为未开铺,问过街坊才知道原来部份店铺早就结业了。旧楼越拆越多,观塘、九龙城、旺角、油麻地,一个接一个,到访这些地区时,抬头总不难见到挂着收地标语的空楼。
生豪本来打算慢慢地进行楼梯铺的建筑纪录,岂料速度赶不上变化,记录了六间楼梯铺,其中有四间已经消失了。“一开始的出发点不是因为楼梯铺快将被拆而作纪录,我觉得很有趣,所以才记录下来。但在过程中,我发现楼梯铺总是面对市区重建的问题,那时我才意识到,原来我的纪录是有逼切性的,记录得慢便会一间间消失。”生豪的记录方式相当繁复,他在速度和质量之间选择了后者,比起记录硬件的建筑物,他更着重与店主之间的交流,毕竟,“建筑物本质上是以人为本。”生豪轻轻说道。
